而我仍夢到他踏著草地,在露水中飄飄蕩蕩行走,讓我的歡歌輕易刺透
——葉芝

隨機編碼的世界

標籤遍地的小紅書,依據算法勾勒出了光怪陸離的世界;人設崩塌的女主播,運用技術打造了侵蝕真實的仿象;無意義的內容與廣告,像隨機編碼的符號,堆砌互聯網媒介,壘出一幢幢數據廢墟。在移動互聯網高度發達的今天,一切資訊、知識和觀點都觸手可及,面對海量的信息與數據,我們究竟是變得更加睿智,還是愚蠢呢?

馬歇爾·麥克盧漢稱,每一種新媒介的產生,都開創了人類感知和認識世界的新方式。他的用詞太溫和了,用轟炸來代替或許更為合適,媒介的每一次更新迭代,都是對真實世界的侵襲與轟炸,強迫我們改變。從報紙到電視、電影,從門戶網站到微博,從微信公眾號到今日頭條,概莫能外。

百度的衰落是必然的,現在,我們面臨的是一座座由算法構築的信息孤島,越來越難通過搜索引擎獲取自己想要的內容。算法越準確,內容分發的效率也就越高,獲取內容的時間成本也就越低。這些節省下來的時間,讓我們能夠更勤快地重複“刷”這一行為。信息偏食,古已有之,與算法分發的機制結合,不斷強化、生根,終將自身桎梏於像蠶繭一般的“信息繭房”中。

人心中的成見是一座大山,在互聯網時代尋求身份認同,可能又不可能。虎撲的物化女性,飯圈的衝榜刷量,鵝組的娛樂至死,都是在小圈子裡尋找認可的自娛自樂。圈地自萌,沒有什麼社會危害性,然而,出圈有時總不可避免。就像是被不斷強化的回聲壁,那一絲無意間溢出的不協和音程,微小又引人注意,昭示著這個我們與他者分裂的時代。

當你在凝視深淵時,深淵也正在凝視你。信息繭房只是第一步,隨之而來的是習以為常的信息供養。人天性懶惰,當我們習慣乃至依賴了算法分發的模式,面對一頁又一頁,似乎由隨機編碼生成的文章、圖片和視頻,我們是會仔細甄別,還是全盤接受,抑或是放下理性,任由情緒奔湧(Troll)?

仿象的等級

法國哲學家讓·鮑德里亞曾預言道:“我們到處都已生活在現實的‘美學’幻覺中了。‘現實勝於虛構’這個符合生活美學化的超現實主義階段的古老口號現在已經被超越了。”在《象徵交換與死亡》一書中,他探討了符號的變遷,將仿象(也就是模仿的形式)劃分為了三個等級:仿造、生產和仿真,它們分別象徵了文藝復興價值的自然規律、工業革命價值的商品規律和當下的價值結構規律。這也區分了現實主義、現代主義與後現代主義。

仿造,象徵著人們以自然為模型進行符號的生產,它誕生於文藝復興運動。在封建等級社會,每一種符號都沒有歧義地指向一種地位,黃袍加身意味著造反,仿造符號會受到懲罰。資產階級的興起使符號得以解放,所有階級可以沒有區別地玩弄符號,但是資產階級在符號的使用上依然迷戀傳統秩序,他們用仿大理石來模仿自然,用虛假的自然權利來模仿封建秩序,用符號達到了虛假的同一。

生產,又被視為“工業仿象”,它是符號徹底擺脫等級和地位限制的標誌。生產超越了仿造,在機器大生產的轟鳴聲中,流水線上的產品批量繁殖,產品之間是完全等價的,自然也就不存在著原型和複製品之間的差異。儘管人此時仍是價值的創造者,可人在生產過程中也成為了無差異性的機器,工人們從事著簡單機械性的工作,可以被隨意替換,就像如今的 PPT 紡織女工。

仿真,是不同符號之間的重新編碼和組合。隨著機器的死勞動壓倒了人的活勞動,生產的目的性也就消失了,不再是滿足人的自發需要,而是服務於整個社會系統。生產成為了對符號的編碼,每一個模式之間的異質性,通過刻意製造的對立符號產生,無限地再生產沒有實際意義的東西。就像沃霍爾的《瑪麗蓮·夢露》,他刻意製造對立,沒有一個夢露是原型,每一個夢露的顏色都是對彼此的重複,在簡單的仿真過程中原型丟失了,符號也就失去了意義。

技術控制的夢魘

從前,是領土產生地圖,而現在是地圖生成領土。仿真本是真實的投影,如今遮蔽了真實成為了更為真實的超真實。正如我們今日吃到的瓜,在基因上獲得了改良,它們無籽又甜美,與它相比,自然生長的瓜卻變得難看和不真實。吃飯不再是吃飯,而是為了在朋友圈滿足表達的慾望。我們在互聯網上觸碰到的媒介,比單調乏味的日常生活更吸引人,成為了我們的主體體驗。

在仿真的結構關係中,兩個差異符號之間是最典型的二元對立結構,如同 DC 和漫威的對立, Netflix 和 HBO 的對立。它們的內核卻是一致的,就像小李老師說的,互聯網時代成功的 APP 只有一種類型,以最大化訂單數(如滴滴打車)和保持月活用戶高速增長(如抖音)為商業模式,通過黏著效應成為一個可以“”的工具,遵循互聯網“贏家通吃”的原則。

於是倖存下來的互聯網 APP 成為了多巴胺操縱器,它們單次給定的多巴胺回報是鎖定的,但編碼的模式和回報的錨點有細微的差異。在 MOBA 遊戲中,每次對局的地圖相同,給定的多巴胺不會超出一場勝利的回報,但獲勝過程的細微差異使得每一次刺激都是嶄新體驗,讓我們對下一場更懷有期待,這使得上癮成為了一件輕而易舉的事。

這種精心調製的差異性,將我們趕入了模式化的控制。傳統的社會控制,是有目的性的控制,它略顯笨重,試圖消滅偶然性和不確定性。當代資本主義的新型控制則允許“突變”,因為它的出現可以預測,使用哪個 APP,有區別嗎?都是在互聯網的困局中打轉,這或許還正是社會所需要的,不僅不會動搖和摧毀系統,還會加速技術進化,何嘗不是一種更為高明的絕對控制呢?

私以為黑鏡第一季第二集至今仍是全系列的巔峰

互聯網系統沒有給顛覆留下任何機會,它還強迫我們做出選擇,沒有微信,沒有 Facebook,工作和社交就沒法繼續,這才是當代社會的“真正暴力”。

這個時代生產了太多的產品和信息。本來生產應受到需求的引導,如今,在生產過剩的情況下,生產刺激需求,迫使人對它做出反應,產品不是真正的有用產品,信息不是真正的有用信息,全是仿真。太多的信息單向地傳輸給我們,理想中的雙向信息交流被信息洪流淹沒,留給我們自己真實的需求空間又有多少呢?

仿生人能夢見電子羊嗎?

黃沙,被塵埃覆蓋的公寓樓裡,世界上最後一臺電視在頑強地讚頌著宗教的復歸,像個兢兢業業的衛道士。沒有人聽,鋼筋混泥土結構中攀附著仿造的藤蔓,刺眼的綠掩蓋不住偽神的虛弱與彷徨。坍縮、塌陷、墜落,人類,攥緊共鳴箱,在與他者的融合中上了天堂。

在科幻著作《仿生人能夢見電子羊嗎?》中,PKD 巧妙地通過仿生人與真人之間的關係,揭露了仿真的本質。這個標題其實是兩個問題:第一個問題是仿生人能否做夢,是對仿象與真實的區分;第二個問題是它們做夢的話能否夢見電子羊,是對仿象真實性的質疑。

樞紐6型仿生人,始於對人類的仿造,在流水線上成為了“工業仿象”,它們像瓶蓋一樣生產出來,所謂的個性化存在,只是一個幻覺。從實用主義的角度來看,仿生人在智力和體力進化上已經超越了很大一部分人類,而人類正在進化的階梯上往後退化。有時候,僕人比主人更像人。

在更新換代中,這些仿生人自我進化了,它們將自己視作人類的等價物,並試圖取而代之,仿真不再根源於真實,而是扮演真實、清除真實。主角里克被仿生人帶到了它們自己建立的仿象執法部,兩個平行的警察局,他們的和我們的。在這個內部封閉的系統,裡克存在的真實性顛倒了,他無法聯繫到上司和妻子,於是陷入了對自我存在的懷疑。

但仿真終究不是真實,仿生人永遠也無法成為人。就像那隻精密到以假亂真的電子羊,不管再怎麼真實也無法取代真實的綿羊,因為電子羊無法感知到主人的存在,不管怎樣都無法建立情感聯繫。同樣的,鑑別仿生人唯一有效的方式是移情測試,因為它們缺乏同理心,沒有群體本能,無法理解別的生命存在的意義。

人類並不是完全理性的,無法站在一個安全的距離去看一切。苦難,使我們相信生存的一切都是有意義的,而高貴的同理心,使我們對他人的苦難感同身受,這也正是宗教存在的原因。當宗教被新媒介與技術揭穿,真實的、屬於人類這個群體的精神卻得到了強化,那是人類與自然、他者融合的原始渴望,也是這個信息轟炸、技術控制時代的出路。

吃下這顆紅藥丸

在《黑客帝國》中,墨菲斯給尼奧一顆紅藥丸和藍藥丸:

這是你的最後一次機會,在這之後沒有回頭路。你選藍藥丸——故事結束,你在床上醒來,相信你所相信的事物。你選紅藥丸——你留在仙境,我會告訴你兔子洞的深度。記住,我所說的只是真理而已。

選擇紅藥丸還是藍藥丸,它們分別代表了殘酷的真實和美好的虛幻。這不是仿真精心調製的差異,不是不痛不癢的二選一,而是對何為良好生活的嚴肅拷問。

如果你能堅持看到這裡,想必也知道該如何做出抉擇了吧。與自然、他者融合,不是田園牧歌式的烏托邦幻想,也不是信息孤島的圈地自萌。它要求我們擁有勇氣,打碎“仿真之鏡”,告別互聯網時代的身份政治。

這是對何為良好生活的探尋。具體到方法論層面,首先應當切斷信息轟炸帶來的多巴胺刺激,主動告別“刷”帶來的簡單飽腹感。然後通過尋求原創性的完整表達,例如撰寫文章,而非情緒和刻板印象的宣洩,來完成對信息的主動篩選和再攝入。最後,牢記互聯網的個體經驗只是真實生活的參考,切勿本末倒置。迴歸線下的公共生活,哪怕只是在公共空間的十分鐘真誠討論,也遠勝過評論區兩個小時的無意義爭辯。

未經審視的人生是不值得過的。

感謝九九提供的寶貴建議!

參考文獻:

讓·波德里亞: 《象徵交換與死亡》,車槿山譯,譯林出版社2012年版

菲利普·迪克: 《仿生人會夢見電子羊嗎?》,許東華譯,譯林出版社2017年版

王曉升:《走出後現代社會困境》,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6年版

劉曉華.技術控制論的夢魘——解讀科幻小說《仿生人會夢見電子羊嗎?》[J].國外文學,2015(03)

張一兵.擬像、擬真與內爆的布爾喬亞世界——鮑德里亞《象徵交換與死亡》研究[J].江蘇社會科學,2008(06)

題外話

後現代主義的確存在著概念模糊的問題,從設計到文學、哲學等各個領域,就像是一個大籮筐,似乎和當代社會有關的一切問題都可以往裡裝。

但我們的確需要後現代性這個概念,當代社會的一些特徵已經和上世紀初的現代社會產生了顯著的不同,但它們又不是割裂開來的,就像哈貝馬斯說的,現代性是一項未完成的設計,那麼後現代性就仍是現代性的一個階段。

至於後現代主義的一些術語:異化、內爆、超現實乃至這篇文章提到的仿真,都有它所指的對象和內容,它的存在是必要的,但自然語言的可悲之處在於,一經誕生它就無法擺脫被濫用和曲解的命運。

我儘量避免那些詰屈聱牙的定義,多舉一些例子來說明,但無法保證一定讓讀者看懂。一方面我自己也是一個學習者,理解尚不透徹,另一方面社科畢竟也還是有門檻的,就像汪丁丁說的,一流知識之所以難以理解或難以接受,是因為它只服從根本重要性的準確表達。

那麼我們該懷著什麼樣的態度對待後現代性呢?我想已經體現在這篇文章的結尾了:改變人們的感受、思考和行為方式,為他們提供新的視野和可能性,一百個人中如果有一個人深受啟發,不是看過就忘,那它的目的就達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