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tween Panels Vol.40

Murder Mysteries

【劇透慎入】

Prologue

你或許已經見識過《睡魔》中那位棄地獄於不顧、兀自來到人間的墮落天使路西法,但嚴格意義上講,這並非尼爾·蓋曼[1]版本的路西法首次現身。如果將他筆下所有作品納入同一個宇宙[2],有一部作品可以視為《睡魔》版路西法的起源故事,這就是短篇小說《謀殺之謎》[3]。

本作最早收錄於文集《午夜塗鴉》[4],其後納入蓋曼自己的短篇小說集《煙與鏡》[5],並經由P. 克雷格·拉塞爾[6]之手繪成漫畫,還曾經改編為配樂廣播劇。無論以何種形式現身,這都是一個雖可以聊聊數語概括,卻甚難將其背後隱含的思索盡數概括故事。你可以說這是一部探案故事,無論從架構還是人物線索來看盡皆如此;你也可以說這是一則宗教故事,甚至是尼爾·蓋曼版的袖珍《失樂園》[7];甚至可以將之視為整個尼爾·蓋曼宇宙的序章。這一層又一層寓意彼此交疊,構建出他筆下典型的敘事結構,既有縹緲如雲的神話傳說,又有細思極恐的現實世界,各個部分看似毫不相干,實則彼此應和,共同完成對主題的思考,並留下足夠的空間交予讀者,供你自行解讀。

The First Murder

“啊,小拉格爾。困擾造物主的難題是,造物往往比設計的更出色。”——扎夫澤爾

在蓋曼筆下,世界上第一宗謀殺並非該隱殺害亞伯,而是發生在天堂,而無論殺人者,抑或被殺者,均非人類,而是上帝的造物:天使。

故事的主角是天使拉格爾[8],他並未直接在《聖經》中出現,在其他宗教文本中,身負“正義天使”[9]之職,其名意為“上帝之友”,但在本作中,他的職責只有一個:復仇。但在第一宗謀殺案發生之前,他便已經存在,但對此時的他而言,時間並無意義,他靜靜等待著職責的召喚。換言之,是這樁謀殺罪行導致了復仇天使的覺醒。

前來喚醒拉格爾並告知罪行發生的,正是路西法。拉格爾在甦醒後,離開了棲身至今的狹小房間,進入光芒萬丈的銀色之城,開始調查這宗謀殺案。死於非命的天使名為卡拉塞爾[10],他墜落在銀色之城外圍,翅膀已經摺斷,羽毛散落一地,但從其身上傷痕判斷,早在墜落之前便已身亡。

卡拉塞爾生前的工作,是為尚處於藍圖階段的宇宙規劃各種概念。他的最後一項任務,正是設計“死亡”。拉格爾圍繞卡拉塞爾身邊諸人展開了調查,然而不論是他的同僚薩拉奎爾[11],抑或直屬上司法紐埃爾[12],均認為卡拉塞爾死於對所分配任務的執著鑽研,最終選擇了親身嘗試,縱身一躍,以求最終造就這一概念。

但復仇天使卻並不以為然。

在調查中,數個看似與凶案謎底無關,卻指向諸人潛在行凶動機之事浮出水面:薩拉奎爾曾與卡拉塞爾共事已久,在死亡之前,兩人共同構建的概念是愛情,然而最終的功勞卻為上司法紐埃爾掠美;居於法紐埃爾之上的扎夫澤爾[13]則出乎意料地並無天使羽翼在身,他終日坐在高座之上思考,將一切具體事務交予法紐埃爾執行;在天使所在的銀色之城外,有一座遍佈黑暗的森林,而路西法作為最初的天使,時常離開銀色之城,進入這片森林,直面黑暗以考驗自己的信仰。

這場謀殺的根源,究竟是職場上的衝突,情感層面的憎恨,抑或純粹是黑暗作祟?

Archangel of Vengeance

“我猜,那是其中最難的一個,也是最大的一個。或許它將為造物主定義其造物。若無死亡,這些造物將滿足於僅僅存在。但終有一死後,他們的生命必將獲得意義……這一界域,生者將無從跨越。”——薩拉奎爾

卡拉塞爾雖然死於他人之手,但他的命運早在許久之前便已註定。不,並非在他接下構建“死亡”概念的任務時,而是在他與薩拉奎爾共同接下構建“愛情”概念的任務那一刻起。上帝需要在宇宙的藍圖中加入死亡,但並非自然死亡,而是源於仇恨的死亡。正如薩拉奎爾所推測的,唯有死亡,才能讓這個宇宙擺脫存在的死寂,真正擁有生命的活力。

這活力,既是愛情,又是嫉妒,更是仇恨。

對薩拉奎爾而言,情況最為簡單。正是因無法放下對卡拉塞爾的痴迷,才讓他在失去愛情後轉為仇恨,最終鑄成大錯。反觀拉格爾,在謀殺發生之前,他早已在自己的銀色房間中誕生,但若無這一案件,他根本不可能爆發出存在之外的行動力,更展現不出自己作為復仇天使的怒火,只會在逼仄的房間中度過餘生。至於路西法,更是在目睹上帝的手腕後,覺察到其中的不公,才最終選擇了自行墮落。他們的感情驅動著整個事件不斷前進,催生了宇宙間一系列概念的誕生。

而最為精妙之處,在於上帝並未親自動手,祂不過是將最合適的人放在最合適的地方,便足以驅動命運的齒輪轟然運轉起來。而在一切結束之後,所有人盡皆按照祂的設想各歸其位,逝者成就死亡,墮落者成就仇敵,被玷汙者則遠離銀色之城,獨自承受復仇成功後的虛無。如果身為造物者、宇宙的構建者、至高無上的存在,將不得不為了世界的完整而做出所謂“不公”之事,又有誰有資格去進行評斷?路西法選擇以自己的標準進行評斷,並因此成為世人眼中的墮落天使,拉格爾選擇遵從上帝的旨意,卻始終無法與內心的正義取得妥協,最終成為一名流浪的天使。兩人的選擇,孰對孰錯?

拉格爾真正的復仇對象又該是誰呢?雖然殺人者是薩拉奎爾,但幕後牽動提線者,毫無疑問是化身扎夫澤爾的上帝。難道他應該向造物主進行復仇嗎?他面對的復仇悖論,一如存在本身,是無解的。我們縱有千般怒火,卻永遠無法向堅硬的現實與客觀存在本身復仇,而這種無能為力的感受,與面對死亡時難以呼吸的停滯感,並無太大差別。

驅動故事前進的若干元素,在某種層面上並無區別,所謂由愛生恨,看似因果循環,歸根結底只是同一件事。當我們將種種情感置於宇宙萬物之間去觀看,就會發現它們起到的唯一作用,便是驅動敘事,給予存在以意義,但它們並不能真正撼動存在本身。宇宙本身仍是“冰冷”的,一如這冷血的上帝一樣。

The Fallen Archangel

拉格爾:“……他試圖尋找我剛剛摧毀的天使遺留的一絲痕跡。但早已無跡可尋。隨後,他抬頭望向我。”
路西法:“這不公平。這絕不公平。”
拉格爾:“或許薩拉奎爾是第一位獲得愛情的天使。但路西法則是第一位流下眼淚的天使。我永遠不會忘記這點。”
拉格爾:“這是正義的。他殺了人,唯有一死以謝罪。你喊我前來履行職責,我照做了。”
路西法:“但是……他擁有愛,他應當得到寬恕。應有減免罪責的機會。他不應被這樣摧毀。這是錯的。”
拉格爾:“這是祂的意志。”
路西法:“那麼,或許祂本不公平。或許黑暗中的聲音並未誆我。這怎麼可能公平?”
拉格爾:“這是公平的。這是祂的意志。我不過是履行我的職責罷了。”
路西法:“不。”

路西法選擇了與拉格爾截然相反的一條路,他並未屈服於上帝的旨意,反而質疑這一決定罔顧卡拉塞爾的意志,僅僅是一場陰謀。由此,他選擇步入黑暗,於是我們方能見到那位在《睡魔》中決定將地獄關門大吉,稍顯吊兒郎當的地獄之主。然而這看似處於他自主意志的決定,仍舊是上帝的刻意安排,或許在祂眼中,不論愛情還是復仇,均非真正重要之事,這場謀殺最終的目標只有一個:讓路西法徹底墮落,構建出足以與上帝對抗的“黑暗”。

而如果墮入“黑暗”的路西法追求的,恰恰是上帝以及銀色之城均無法給予的“正義”,究竟誰才是真正的惡,誰又是真正的善?如果路西法的墮落同樣是上帝的手腕,那麼他追尋的一切又是否不過是上帝這盤大棋中的一步?拉格爾雖然看清了整盤棋的真相,身在局中的他卻仍舊不可能理解這一切。

拉格爾:“你為何要訓練他們。”
路西法:“為了戰爭。”
拉格爾:“和誰作戰?”
路西法:“你指什麼?”
拉格爾:“他們要與誰作戰?還有別的什麼人存在嗎?”
路西法:“我不知道。但祂任命我們為祂的軍隊。因此我們必須無懈可擊。拉格爾,祂的名字不可褻瀆,祂知曉一切,擁有無上智慧。”

早在謀殺發生之前,上帝便已做好了一切安排,一如祂早在謀殺開始之前,便已經安排了拉格爾的降生。在這場永恆的衝突中,祂既佔據著正面,又掌控著反面,永遠居於不敗之地。而面對全知全能的存在,人類的一切情感,都彷彿失去了意義。

但這也正是我們身處的現實。

驅動人類行動的那團火焰,是卡拉塞爾德執著、是薩拉奎爾的嫉妒、是拉格爾的痛苦、是路西法的叛逆,卻永遠不會是上帝本身的無所不在。此時仍處於藍圖階段的宇宙,因人類的存在而綿延出無盡意義,但正如薩拉奎爾並不會因他對卡拉塞爾的愛而得以避免形神俱滅的悲劇命運,任何情感都無法改變宇宙本身的冷寂。路西法的叛逆將永遠無法成功戰勝上帝,但他的叛逆本身是具備價值的,甚至值得上帝費盡心思安排這場謀殺予以促成。

至於這價值是什麼,便是尼爾·蓋曼留給諸位的問題。

Murder in LA

路西法:“我在黑暗中行走。我已經在黑暗中行走有些時日了。這能夠幫助我獲得觀看這座城市的全新視角。身在城外,我方能看到它究竟有多麼壯觀,多麼完美。世上再無比你我之家更迷人、更完整、更令人想要停駐的地方。”
拉格爾:“那麼路西法,你又在黑暗中做些什麼呢?”
路西法:“我行走其中……在黑暗中有些聲音。它們對我作出百般許諾,問我問題,輕聲細語,苦苦哀求。但我無視它們,堅定自己,緊盯城市,唯有如此,我才能考驗我自己——經受一切考驗。我是主的隊長,是第一位天使,我必須證明自己。”

拉格爾解開的案件,並非《謀殺之謎》中的唯一一場案件,卡拉塞爾也非唯一的受害者。包裹在這個故事之外的,是另一箇中年男人的回憶,以及未曾言說的死亡。他年輕時曾因某次飛機延誤滯留洛杉磯,並得以與從前的女友幽會,兩人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作品並未予以明言,但從種種痕跡看來,他應於當晚謀殺了女友、女友的女兒以及女友的女伴。這或許便是本作更大的謎。為何要在天使之死外嵌套這一層曖昧至極的故事?拉格爾為何會對此人坦然講出這段故事?

一切都隱藏在兩者之間的對照中。

洛杉磯之旅多年之後,中年男子已經擁有一個典型的幸福家庭,但他內心卻永遠感到無法釋然,似乎這一切生活都是憑空強加給自己的,總會不時回憶起那次旅行。我們無法從隻言片語中感到他有任何愧疚之意,但顯然如今的生活,已經讓他深深感到與被困於狹小銀色房間中的拉格爾相似的無奈。他是否已經在漫長的平凡庸常中失去了一切活力,唯有回憶起年輕時犯下的罪惡,才能感到自己仍然活著?

那些故事留白處未曾言明的信息,才真正令人不寒而慄。

Epilogue

扎夫澤爾並未料到拉格爾能夠看透自己的偽裝,這是否意味著即便是全知全能的祂,也無法完全掌控自己的造物?然而即便如此,看穿一切的拉格爾卻最終選擇了屈服,在洛杉磯的陰暗角落中流浪為生,反倒是未曾看透上帝手腕的路西法選擇了抗爭到底,其間的錯位以及諷刺,實在讓人唏噓不已。

P. 克雷格·拉塞爾對蓋曼原作的改編精妙地運用視覺元素進行敘事:若隱若現的血手印,衝冠一怒的復仇天使,無從瞥見真容的上帝。這一連串複雜難解的謀殺案背後,是若干大至近不可言說的問題。或許它們尚不足以撬動庸常的生活,但若能夠讓你我開始思考,即便無從尋覓答案,也已足夠,不是嗎?

[1]: Neil Gaiman

[2]: 正如即將與我們見面的《睡魔》宇宙

[3]: Murder Mystery

[4]: Midnight Graffiti

[5]: Smoke and Mirrors

[6]: P. Craig Russel

[7]: Paradise Lost

[8]: Raguel

[9]: Angel of Justice,好吧,朋友,你聽說過泰瑞爾嗎?

[10]: Carasel

[11]: Saraquael

[12]: Phanuel

[13]: Zephkie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