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說實話,這個鬼屋爛到爆……

我倒不是說我是那種鬼屋的狂熱愛好者,對各地有名的鬼屋項目瞭如指掌並且知道其中的設計思路和優缺特點,不過我好歹也是大小玩過幾十個鬼屋的人了,之前還專門跑到國外去體驗萬聖節的特製版殭屍屋,多多少少也是個鬼屋的老玩家,我真沒想到今天會遇到這麼個爛俗的東西。

且不說別的,這鬼屋裡的道具簡直就是個笑話,大哥這都什麼年代了,還拿個木頭人披上一層衣服擺在那裡裝鬼啊,你就算把那張木疙瘩臉畫成青面獠牙也嚇不到人好吧,還有這佈景,隨便插幾根草,擺點破布搭個帳篷,再掉個破破爛爛的紙燈籠,然後掛個牌子寫上“野崗孤魂”就以為能把人唬過去嗎……我估計現在的三歲孩子都不吃這套。

狼人不像狼人——一個紙糊的大狗頭套在棉布裹著的架子上;女鬼不像女鬼——就披一個白布單子,頂上蓋一個假髮的某商場退役木質模特;殭屍不像殭屍——穿個清朝的袍子腦門上貼一個黃紙條就完了?你知道你這殭屍站直了才一米四高嗎?

我花了快三百塊錢,和朋友一起來體驗這個號稱是“最奇特鬼屋”的項目,在裡面呆了十分鐘我已經氣憤的不行了,要不是朋友攔著,我差點就把那個從一旁蹦出來“嚇人”的木乃伊一腳踢回去——我敢打賭那木乃伊身上纏的是衛生紙。

全程走下來,連一個真人扮演的鬼角色都沒有,一切都是那麼粗糙不修邊幅,造型簡陋,佈景寒酸,就連場館內都是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放了很久的柚子皮一樣。我和朋友匆匆走完了整個鬼屋的場館,從用紅色油漆歪歪扭扭地寫著“出口”兩個字的破門出到外面,幾乎是同時的深深吸了一口商場裡的乾淨空氣,然後吐槽著這個完全是騙錢的鬼屋——吐槽是客氣的說法,實際上我們所說的話裡使用了更為粗鄙的字眼,只不過並不適合在這裡直白的展現。

我一邊罵著,一邊繞到剛剛的買票的入口處,一拍售票窗口的玻璃,想要退票。當然下意識裡我知道退票是不可能的,這種遊樂項目買了票就沒有再退的道理,只是這體驗差到難以忍氣吞聲,我總得找個地方發洩,衝著朋友自然是不合適,衝著路人也不妥當,也就只能衝著售票的小姐姐。可是拍完玻璃之後我才發覺售票員的位置上空無一人,只擺了一個“暫停售票”的牌子。一旁在等待買票的人三三兩兩的站在離售票口三五米遠的地方,等著售票員回來。

“別等了!這鬼屋爛死了!”我衝著那些人喊道,可他們似乎都沒有過多理睬我。怕不是把我當成了瘋子之類的。

也罷也罷,我也懶得再費口舌,還是回去找朋友們一起去吃飯好了。

這麼想著,我重新往鬼屋出口的方向走去。

2

我的朋友們並沒有在原地等我。鬼屋的出口那裡只有一對情侶湊在一起看著手上的像是飯館菜單一般的東西。

我張望了一下四周,也沒有看見那幾個傢伙的身影。奇怪,難道他們自己跑路了?可他們平時不會這樣不打招呼就先行出發。我掏出手機查看微信上是否有他們的留言,結果也是沒有任何新的訊息。我試著撥打他們中幾個人的電話,無一例外的都是忙音。

活見鬼……

我無奈之下,只好向那對情侶詢問是否有留意之前在這裡的三個男孩去了哪裡。情侶中的那個男生——看上去有二十六七歲的樣子,身材像是常去健身的那種類型——想了想,搖搖頭說沒有,而他的女朋友起先一直都是仰著臉看著男友,所以我只能看見她的側臉——側臉倒是蠻漂亮的——而她男友搖頭的時候,她正眼看向我,那面容差點讓我往後大退一步。

你知道雙面人嗎?就是蝙蝠俠裡的那個,那女孩的另一半側臉就像是那個樣子,臉上的皮膚像是被火燒化之後重新凝固起來那樣,眼球在眼眶邊緣吊著,黑漆漆地佈滿了碳化的黑痂,嘴脣已經燒沒了,就連露出來的牙齒都被薰的發黃。她說起話時那一側的牙齒和下顎隨著外露的肌肉蠕動的樣子簡直令人作嘔。

“我也沒見啊,不好意思。”女孩的聲音倒是甜美,但是在她那副面容襯托下,只是更多了幾分毛骨悚然的。

“沒事……謝謝……”我擺擺手趕忙往後退,離開他們遠遠的,兩人目送了我離開,臉上掛在笑容,只是女孩臉上的那副微笑直讓我覺得渾身難受。我最後回頭看他們時,兩人說著什麼,女孩笑著吻了男朋友一下。這大概就是真愛吧,我想。

又一次撥打了電話後,我聽到話筒裡依舊是忙音的狀態。該死的這幫人能去哪裡?連個電話也不接!先是那個傻到極點的鬼屋,接著又被這幫混蛋玩消失,我今天是……

等一下。

我突然腦子裡一轉,想到剛剛我們一群人從鬼屋出來的情景,我一個勁兒地吐槽鬼屋的種種粗劣時,他們幾個在一旁起鬨說要嚇我……媽的這幫混蛋來真的啊!這個點上玩消失就是為了嚇我嗎?我本來已經開始涼下來的火氣又竄高了幾節。

不過現在發火也沒用,既然這幫子兔崽子們要做這種無聊的事情,我只能任著他們這樣。我太瞭解這幾個人了,幹正事一個沒有,做這種亂七八糟的事一個比一個認真,都是鉚足了勁的折騰。

我想了想他們可能埋伏的地方:商場出口?不大會,主要是從五樓這裡去到商場出口太遠了,我肯定不會首先去到那裡;快餐店?有可能,但這個時間那裡人正多,在那裡搞突然襲擊不免要被店員轟出去,也不合適;走廊裡?這個選項倒是可能性很高,商場這一層設計的好幾條通路,他們埋伏在其中一條的拐角處,等我走過去時從背後襲擊,倒是成功能率很高,不過是哪一條呢?

這麼想著,我開始盤算眼前的走廊,準備選一條沒那麼多隱蔽點的走走試試看,不過在這盤算的檔口,一個點子突然跳進我的思緒裡。在剛才諸多的猜測中,我唯獨漏掉了最後可能的一個。

衛生間。

這幫人躲在衛生間的可能性遠比其他的地點要高得多。他們趁我去鬼屋入口的時候,跑到衛生間裡藏起來,等我回來時,一看沒人很有可能會去衛生間裡找他們,順便我自己也解決一下。這個套路還真的是挺像他們能想出來的。

好吧既然如此,我不妨將計就計。

3

這一層的衛生間在離鬼屋出口不遠的地方,順著頭頂的指示牌走上三分鐘就能走到。如此一來我覺得他們躲在衛生間的可能性更大了。拐過一個向右的直角彎,我走進通向衛生間的側道里,右手邊的牆面上張貼著風格華麗的服裝宣傳畫,男女模特身著設計簡約的夏裝,擺著看似隨性的姿勢,將自己那纖瘦而皮膚又晒得甚是好看的身姿駐留在畫布上。我走過宣傳畫,再向左一拐,迎面就看到了衛生間的標識。

如今商場裡的衛生間,對於男性女性的標識可謂是費盡了心思,總是想要別出一格的用最為簡約的符號來表徵男性和女性,我委實見過各種各樣的奇怪標識,甚至於有的標識乍看起來一時讓人摸不著頭腦。好在此處的男女標識並未設計的太過個性,一個菸斗和一隻高跟鞋的圖表掛在兩扇門的門框上。我特意放慢了步伐,安靜地挪進標著菸斗的那扇門裡。

首先迎接我的是一排清潔一新的洗手池。商場衛生間裡的洗手池大都水淋淋的,我想你應該能懂我的意思。我是覺得,從一個商場衛生間的洗手池的潔淨程度,就可以看出這個商場的整體服務水平,而這裡的洗手池罕見的整齊乾淨,沒有一滴多餘的水漬被遺留在大理石臺面上,就連黃銅色的龍頭也被擦拭的乾乾淨淨,龍頭右側統一擺放著四四方方的洗手液,一旁牆面上的紙卷盒子底部不多不少地露出半截紙巾。極其規整的洗手池給我的感覺像是進入一家五星級酒店高級套房的衛生間一般。

輕輕吸了一口氣,淡淡的薰衣草香味撩撥著我的神經。在洗手池對面列隊排開的小便池和最裡面的隔間區也是一副嚴謹的姿態,沒有泥腳印留在地板上,小便池下方那一塊地板區域也被擦拭的光潔如新。柔和的燈光從頂部傾瀉而下,將這整潔如洗的洗手間浸泡在安詳的白色光輝之中。

躲在這種聖潔的場所裡謀劃整人的鬼把戲,是不是該被算作是一種褻瀆呢?

我依舊腳步輕巧地往隔間區走,一邊俯身從隔間下面的空檔看過去,方才豎著耳朵聽了一下,這洗手間裡安靜地只聽得到中央空調那微微的運轉聲響,這幫傢伙怕是拼命屏住呼吸才能忍住不發出半點聲響的吧。哼,誠如我所說,在這種歪門邪道上這幫人真是願意費工夫。

從空檔看過去,隔間裡只能看見抽水馬桶的底部,並沒有其他東西。

所以他們是站在馬桶上嗎?真是為了嚇人連教養都不要了……我現在不僅僅是氣憤他們的惡搞心態,更是氣憤他們這種行為,於是我直起身子,徑直將離我最近的隔間門一把推開。

裡面空無一人。

我又推開了旁邊的一扇,依舊沒有人。

“別躲了!趕緊出來!我知道你們幾個躲在這裡想要嚇我!你們無聊不無聊啊!”

我喊著,聲音瞬間打破了衛生間裡神聖的安靜,而一扇扇隔間門被暴力推開後發出的碰撞聲則更是褻瀆了原本充盈房間的安詳。我推開了隔間所有的門,每個隔間裡都空有一個乾淨的抽水馬桶,別無他物。

我失算了……

懊惱的情緒已經取代了氣憤。我啪地將最後一扇門甩回原位,不禁罵了一句。他們這幫人到底跑到哪裡去了!?

也就是這時,我聽到竊笑聲從身後傳來。

原來如此,他們料到我會先去衛生間找人,所以尾隨著我到了這裡,就為了看我的笑話。我快步向衛生間的門口衝去,抓起把手將門拉開。

門的另一側是一個帶抽水馬桶的隔間。

我愣了一下,抬頭確認了一下,沒錯這就是男士洗手間的入口啊,可這……怎麼……為什麼是會有個抽水馬桶啊?這怎麼是個隔間啊?這……牆壁是真的,冰冷的瓷磚連花紋都和剛才隔間區的瓷磚一樣,敲了敲瓷磚後發出的聲音能聽出來這是一面實牆。

可是為什麼啊這不應該是出口嗎?什麼情況那出口在哪裡?喂這是什麼鬼啊!

我退回到洗手池那裡,看著眼前這扇打開的門以及門裡的隔間和抽水馬桶,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辦。腦子在嗡嗡作響,幫不上任何忙。我一手扶著洗手池的邊緣,努力讓自己能站穩——是的,腿有點發抖,估計是腎上腺素的緣故吧。緩了幾口氣之後,我擰開最近的水龍頭,接住流出來的涼水洗了一把臉,試圖將臉上的炙熱感洗掉。

冰冷的水流確實緩解了燥熱,我任憑水滴從臉上緩緩流下,滴落在洗手池上,過了好一會兒才重新揚起了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鏡子中的人也在看著我。

我是說,鏡子中的那個人看著我揚起頭看他。他長得我的臉,我的眼睛,但他嘴角上掛著的笑容不是我的,我現在根本笑不出來。我頭皮一陣發麻,不由得往後退。鏡子裡的人沒有動,依舊一臉笑容的看著我。他的笑容僵硬的凝固在臉上,像是一幅面具。

我翻身跑進最裡面的隔間區,拉開其中一扇門躲了進去,將門栓擰上。

4

電話似乎在這裡已經失效了。我躲在隔間裡,試著撥打朋友們的電話,始終都是忙音,我挨著電話簿裡的號碼一個一個的打過去,每一個都是忙音。我的手指一直在抖,手掌也在抖,有幾次差點拿不住手機。

忙音,始終都是忙音。

我最後在屏幕上按下了110 ,手機沉默了一陣子,然後仍然是忙音。

我想要把手裡的手機狠狠砸在地板上,可始終就沒有下得去手。我坐在抽水馬桶上,感覺自己嘴脣抖的像是觸電了一般。我得冷靜下來,得冷靜下來。這一切都太……太邪門了。我得找個辦法出去,得離開這裡,得快,得……

當! 當! 當!

我嚇得叫出聲來,又趕忙捂住嘴。有人在敲隔間的門,敲的聲音很響,像是來勢洶洶準備好要把門砸開。我沒有敢動,等待著門外人第二輪的粗暴敲擊,可許久過去了,外面再沒了動靜。我蹲下去從空檔往外面看,沒有人在外面。活見鬼了……

猶豫了很久,我慢慢將門上的栓子擰到另一側,然後將門猛地推開。只有啪的一聲響——那是門撞到了另一側隔間的聲音。門外空無一人。

我探出頭去,看向洗手池的方向,洗手池上方的鏡子裡的那個人也不見了,只有空蕩蕩的衛生間,和我從隔間裡探出來的腦袋。我深吸了幾口氣,邁著有些軟的腿一步步重新往洗手池那裡走,其間再沒有任何奇怪的事情發生。衛生間出口的那扇門又合上了。我伸出依舊在顫抖的手,將門一推,錯開的門縫中出現的是我熟悉的那個走廊。

我沒有再猶豫,徑直衝出了洗手間。重新回到走廊上的感覺太好了!我心裡那塊沉重的東西終於落下來!我一邊往走廊出口走,一邊回頭掃了一眼,男洗手間門旁的那個菸斗型標誌一副嘲笑的樣子目送我離開。

拐過兩道彎,我回到商場,急促的呼吸終於漸漸平復下來,開闊的視野也助我平復了紛亂的思緒。我喘勻了氣,腿上的力量也恢復了不少,便再次拿出手機,打給關係最好的那個朋友——我已經不想在玩什麼捉迷藏和嚇人的遊戲了,我只想找到他們,然後離開這個鬼地方。

電話響了幾聲後,奇蹟般的接通了。我顧不得聽對方說什麼,大聲地衝著話筒喊起來:

“喂喂!你在哪裡?告訴我你在哪裡!我找了你們好久了!你們在哪裡!”

“在你後面啊。”對方若無其事的說道。

我猛地轉身,身後沒有人。

“別鬧了!你們到底在哪裡?”

“在你後面!”

我拿著手機的那隻手在抖,我能感覺到,我還能感覺到我的身子也在抖。我看了,我看了很多次,我身後沒有人,我身後的這條通道上沒有人!

“我身後沒有人!你們究竟在哪裡?!”我把憤怒和恐懼都吼進了話筒裡。

“我說了在你身後!我都能看見你!在你身後!在你身後!!你身後!!你身後!!你身後!!!”更為憤怒的聲音從聽筒中噴湧出來,我甚至感受到了有吐沫星子濺到我臉上。

“在你身後!在你身後!!你身後!!我拍你肩膀你感覺不到嗎?!!就在你身後!!你身後!!你身後!!!”咆哮聲激起的海嘯將我死死地按在原地,它那壓倒性的力量狠狠地砸在我的肩膀上,我雙腿一軟,摔倒在地,摔在地上的那一刻,手一鬆,手機便磕在地上,掉落在一旁。

“你沒事吧?”

一個聲音問道,我聽過那個聲音,那個聲音屬於一個我不久前才見過的女孩,她的相貌我記得很清楚,她的那半邊臉……

我尖叫著,掙扎著想要從她面前爬走,女孩像是很受傷的樣子,但她毀容的那半邊臉上依舊掛著扭曲的假笑。我不斷的後退,離她越來越遠,直到後背撞上一個堅實的東西。我揚起頭,女孩的男友正看著我。

他好心的把我從地上扶起來,還把我的手機還給了我。我只是到了一聲謝就趕緊離開他們兩個人,我知道女孩一定會給她男友說我剛才的舉動,我擔心她男友會因此對我產生些許偏見。畢竟不是誰都能接受那樣的容貌,他能接受並不意味著我可以,而我剛剛只是,我只是本能的反應……那不能怪我,不能……

我跌跌撞撞地走著,回過神來時,發覺自己又走到了鬼屋的入口處,此時入口處的人更加稀少了,只有三個像是中學生樣子的女孩在等待進場。我已經不想再提醒她們這鬼屋有多爛了,我現在自身難保,我已經……我……

我忽然腦子一激靈,三步並作兩步走到鬼屋的售票口那裡,敲了敲玻璃。坐在裡面的那個年輕女孩對我露出職業性的微笑。

“您要買票嗎先生?”

“不……不我不買票……你們在鬼屋裡的空氣中加了什麼?”

售票女孩顯然沒聽懂我在說什麼。

“我們這次的項目是鬼屋,鬼屋只是鬼屋,請問您要買票嗎先生?”

我嚥了一下口水,感覺口中異常的乾燥。

“你們……你們在那裡面加了什麼?空氣裡……致幻是吧?”

“這個項目是鬼屋,先生。鬼屋只是鬼屋。您買票嗎?”女孩依舊在微笑。

“不……我不買票……見你的鬼……”

“歡迎您下次再來,先生。”

女孩說完,依舊微笑著目送我離開。

我得想想,我得好好想想。這鬼屋裡的設施爛到家,可是一點都不恐怖,而我……對,而我在出來之後就一直遇到這些個詭異的事情,自從我出來之後……我出來之後,我從鬼屋出來之後……我又回到了鬼屋的入口這裡,我……我拍了售票窗口的窗戶,可裡面沒有人……然後我就回去找朋友了……我拍了窗口……我拍了窗口……我好像……明白了……

我再一次回到售票處,售票女孩依舊微笑迎接。

“要買票嗎先生?”

“你們在玻璃上塗了什麼?”我指著售票窗口的玻璃。

女孩表情沒什麼變化。

“玻璃只是玻璃,你要買票嗎先生?”

“你們塗東西了對吧,致幻的粉末,吸入之後會產生幻覺。你們塗了這東西在玻璃上對吧,對吧!”

“玻璃只是玻璃先生,您要買票嗎?鬼屋的門票?”

我用手指在玻璃上一抹,然後放在鼻子下聞了聞。一個奇特的香味,細聞了有點刺鼻。我把抹了玻璃的手指展示給她看。

“你們抹了東西!抹了東西!你們抹東西在玻璃上!”我衝著售票女孩吼道。一旁等待進鬼屋的三個女孩子似乎沒在意我的粗魯舉動。

“玻璃只是玻璃,您可以買票遊玩我們的鬼屋項目,先生。買票吧。”

“我不買票,不買!你這個騙子!”

我最後一拳砸在售票窗上,除了手生疼之外,沒有別的事發生。女孩依舊好脾氣地微笑著,只是不再說話。原來她還是會生氣的,只是職業道德做的真好。

我離開售票口,走到通道旁的長椅上坐下來,如果真是吸入了致幻劑,排解出來要花很長時間,我不能幹等著藥勁兒過去,我得找找朋友們,他們或許也受了影響,我覺得鬼屋裡的空氣中那股怪味和我剛聞到的味道很像。

我得找找他們。我得……

“玻璃就是玻璃,你想多了。”

一個人不請自來的在我旁邊坐下,是那個毀容臉女孩的男朋友。

5

“玻璃就是玻璃。”他又說了一遍。

“什麼意思?”

“你想多了,沒有什麼致幻劑。只是玻璃。”他語調輕快,像是在安慰我。

“不不不,你不明白。”我說著,瞟了一眼他的女友,那女孩站在遠處,直勾勾地看著男友,樣子很是乖巧,長髮將她毀掉的那半邊臉遮住了,“我被他們下藥了,所以我才會看到那些個奇怪的東西,他們放了致幻的東西。”

“你想多了,沒有下藥,沒有致幻劑,都沒有,鬼屋只是鬼屋,只是鬼屋而已。”

他很是真誠地說著,臉上的笑容一直在試著讓我舒緩下來。我看著他的友善面容,琢磨著他的話。

“可你怎麼解釋……”我兩手一攤,實在是找不到合適的形容詞。

“鬼屋。”他誠懇的說。

“鬼屋?”

他點頭。“鬼屋。”

“我不明白。”

男孩笑了。

“是鬼屋,你玩了鬼屋對吧,是因為鬼屋。就和她一樣。”說著,他指了指遠處的女友。

“……你是說她也曾遇到過這種事?”

男孩搖頭,又指了指女友。

“因為鬼屋,她是因為鬼屋。”

“聽著哥們,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我確實不明白你在說什麼。我是玩了鬼屋,可我從鬼屋出來之後,就遇到一堆怪事,而且連朋友都找不到了。我得去找我的朋友。”

男孩依舊搖頭。

“不用找朋友了,她就是朋友,我也玩了鬼屋,所以有了她。是鬼屋,都是鬼屋。”

“咱不打啞謎了好麼?我謝謝你,我得去找我的朋友了。”

在我起身的時候,男孩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拉回座椅上。

“不用再找朋友了,她就是朋友,你不是玩了鬼屋嗎?她就是朋友。”

男孩依舊不依不饒地說。

“嘿!聽著哥……”我的話硬硬地噎在了喉嚨裡,當我被他拉回到座椅上時,我一邊試圖掙脫他的手,一邊想要警告他別犯渾,但當我的視線落在他臉上時,我只想趕緊掙脫他的手。

他的臉比他女友毀的還要嚴重,要我說,他那張臉一定是在火災中被燒得只剩下零星的皮肉,然後湊合縫到一起的。他那張嘴幾乎是黏在一起,卻依舊不依不饒地說著“她就是朋友,是鬼屋,鬼屋,所以她是朋友了,她是朋友。”

我最後猛地一拉胳膊,把手腕從他的手裡拽了出來,沒等他起身,就一腳踹在他臉上,將他徹底踹倒在地。

“我要找我的朋友!別攔著我!”

我不顧他在地板上依舊說著什麼,也不顧他女友哭著跑過來扶他。我跑著離開這一切,跑的飛快。直到感覺腿側的口袋裡傳來震動。我停下腳步,將震動的手機掏出來,屏幕上是和我關係最好的朋友的名字。

“喂?”我心揪著,接通電話後小心地問。

“你在哪裡?我們找你半天了!”

我差點癱坐在地上。

“我也找你們半天了……我……”

“我們在鬼屋出口那裡等了你好久,你一直不來,我們就去鬼屋入口找你,也沒見你,打你電話你也不接,你在幹嘛?”

“……我……我遇到一些事……我……不說了,不說了……你們在哪裡?”

“我們在鬼屋的售票口那裡。你在哪裡?”

我頭皮一緊。

“你為什麼還在鬼屋售票口那裡?”

“我們問了售票的人,她說你又買了張票進鬼屋了。你到底在哪裡?我們都在鬼屋裡轉了兩圈了,也沒見你人啊!”

我腦子裡現在是生疼生疼,彷彿剛被什麼東西砸過一樣。

“我問你,鬼屋入口那裡有沒有一對情侶?”

“有啊,兩人都長的死難看。怎麼了?”

我鬆了一口氣。

“沒事……你們等一下,我這就過去……我去鬼屋入口。別掛電話!”

我說著,再次往回跑起來。繞過一個彎之後,我遠遠的看見鬼屋的入口那裡站著三個人,背影熟悉得要死。

“我看見你們了。”我對電話那頭說。

“啊,我們也看見你了。”電話那頭回復,同時那幾個身影中的一個還衝我揮了揮手。

我加快腳步,心裡輕鬆了許多。終於結束了,終於要恢復正常了,終於,我的天啊,這一通折騰的,終於要……

我停了下來。

眼前的三個人穿著我朋友的衣服,揹著我朋友的揹包,其中一個手裡還拿著我朋友的手機,可他們不是我的朋友。他們不是,他們絕對不是!

“嘿?怎麼了?你還走不走啊?”其中一個對我說,我甚至能聽見他的聲音從手機的聽筒裡傳出來,兩個聲音重疊在一起進入我的耳朵。

他們不是我的朋友,他們的臉,他們的臉……天哪……我該怎麼辦?難道我依舊是因為中了致幻劑的原因嗎?可是……他們的臉……

“走。”我聽見我自己說,“咱們去哪裡?”

“鬼屋。”他們異口同聲,齊刷刷的抬起胳膊指向鬼屋的入口。

“不……”我搖頭,卻沒辦法後退,腿已經不聽使喚了。

“為什麼?”

“我要去找我的朋友……”

“我們就是你的朋友。”另一個說。

“……不,你們不是……”

他們幾個沉默了一下。

“或許,你說的對,我們不是,但是你猜怎麼著?”

“什麼意思?”我不明白他們在說什麼,我只想離開。

九!

我茫然的看著他們。什麼意思?什麼九?

九!九!這是九!”他們說著,聲音尖銳刺耳,“這是九!九!這是九!九!這是十!十!我們殺了你所有的朋友!所有人都死了!這是六!六!

他們瘋了,都瘋了……

現在是八!八!你不是要玩鬼屋嗎!四!這是四!

他們靠的越來越近了,我得離開,我必須離開……

五!現在是五!我們去玩鬼屋啊!你要玩鬼屋的!再玩一次!八!這是八!

我得離開……我得……

六!六!這是六!這是該死的六!我們殺了你所有的朋友!所有人都死了!現在是九!九!

我應該能從這裡跳下去……我得跳下去……

我再也不玩鬼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