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tween Panels Vol.41

Mister Miracle

Prologue

“老師對整個班說,‘畫你們想畫的東西。’”
“所有人畫好之後。老師問他們都畫了什麼。孩子們說畫了恐龍、紅心、超級英雄。應有都有,數不盡數。”
“有個孩子說,‘我畫了神。’”
“老師就說,‘很好,但是沒人知道神長什麼樣。’”
“那孩子毫不遲疑地說,”
“‘沒錯。直到現在為止。’”
——斯科特·弗裡[1]

舊神死後,兩顆星球隨之誕生:新創世星[2]與末世星[3],前者為新神[4]掌控,後者則屬於黑暗君主達克賽德[5]。雙方之間爆發曠日持久的戰爭,最終以一次和談告終。作為談和條件,統領新神的眾神之父[6]決定與掌控一切的黑暗君主決定互換子嗣,於是他將親生子交給後者養育,而後者則將自己的兒子奧裡安[7]交給前者。

奧裡安在新創世星健康長大,根據一則預言,達克賽德最終會死於自己親生子之手,奧裡安也為此做著一切準備。眾神之父的兒子則被交到末日星的好外婆手中,每日在X深淵[8]接受無數拷打,儘管他一次次嘗試逃跑,卻總是一次次被複仇女神捉回,好外婆給他取了個頗具諷刺意味的名字:斯科特·弗裡。如此反覆磨練數年本領後,他終於爬上雅各布之梯,成功逃離末世星,來到地球。

斯科特在地球結識了偉大的脫逃大師奇蹟先生[9]及其合作伙伴奧伯倫[10],並在奇蹟先生遭人謀殺之後繼承他的衣缽,從事起脫逃表演。在無數次冒險之後,他還與曾經無數次追捕自己的復仇女神之一大巴達[11]墜入愛河、結為夫婦。

而此時,《奇蹟先生》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Four Worlds

“孩子問,‘第四世界[12]是什麼?’”
“父親說,‘第一世界是舊世界。我父母的世界。他們是從那裡逃出來的。’”
“‘第二世界是他們找到的新世界,我就在這裡出生。’”
“‘第三世界是我們如今的世界。一切正在發生,未來在此誕生。’”
“‘而第四世界,孩子,就是我的世界。我閉上眼睛就會看到的世界……’”
“‘我想要逃往的世界。’”
——斯科特·弗裡

傑克·科比[13]是美國漫畫史上的傳奇,他在漫威早期確立行業地位過程中扮演著不下於斯坦·李[14]的角色,而《第四世界》系列恰恰是他因得不到足夠認可,從漫威出走來到DC漫畫之後的重要創作。這個系列由若干部作品構成,彼此緊密相關,共同構成一個完整的宇宙,科比瑰麗的想象力在此徹底爆發,創造出大量膾炙人口的人物與概念,至今仍在DC漫畫宇宙中佔據極為重要的地位。

然而這一系列卻並未取得商業上的成功,或許讓習慣DC漫畫傳統風格的讀者一下子接受如此多瘋狂的創意確實難度太高,又或許DC管理層對科比的期待過高,又無法承受相對平平的反響,無論如何,這一系列最終草草收場,科比在DC漫畫內部的位置也從巨星一落千丈,再不復往日榮光。

儘管如此,這一系列卻並未就此徹底告終:黑暗君主達克賽德的塑造無比成功,一躍成為DC漫畫宇宙中名副其實的終極反派;奇蹟先生與大巴達也在一次次重啟與客串中找到了自己的讀者;新創世星與末世星的戰爭更是在無數作品中持續至今;然而《第四世界》系列的角色或多或少已經淪落為正義聯盟[15]或其他超級英雄冒險中的配角,直到湯姆·金的《奇蹟先生》,才終於回到舞臺正中,得以再次享受聚光燈的照射。

如果說湯姆·金之前的軍旅生涯深刻影響著他在《歐米伽人》[16]《巴比倫警長》[17]以及《夜翼》[18]中的創作,《奇蹟先生》則延續著他在《幻視》[19]中進行的探索,將超級英雄題材與日常的家庭生活進行結合,在對比中尋找兩者的共同點。“奇蹟先生”與“幻視”的相同點在於:他們都並非各自漫畫宇宙中炙手可熱的王牌角色,但也正是這種相對邊緣的位置,賦予他們更少限制,更多可能性;幻視的故事核心在透過非人類的視角觀照人類生活的荒謬,而奇蹟先生則從神的角度出發關照人類避無可避的生命歷程。

然而相比《幻視》,《奇蹟先生》的視角更為平實,超級英雄元素佔據的分量愈加下降,日常生活的部分更多,兩者之間的結合也更為自然巧妙。他正在努力探索一個全新的方向、一個自《守望者》誕生以來,所有超級英雄漫畫都必須要面對的難題:既然超級英雄如此荒謬,我們為什麼還如此熱愛他們?

Escape

斯科特:“這……這不公平。我在努力!”
大巴達:“好。做得好,斯科特。繼續努力。”
斯科特:“這不公平。”
“我當時情況很糟。”
“奧伯倫死了,而我……”
“我已經做了這麼多,所有想做的事都做成了,可依然……”
“我只想逃跑。”
大巴達:“對。我又該怎麼做呢?”
“我得把你從地板上撿起來,在急診室和陌生人一起痛哭。”
“我讓生活能夠過下去,而你……你又在幹什麼!”
“斯科特,我什麼時候才能逃跑?”
斯科特:“我不想談這個。”
“我們應該談的是戰爭。”
“我們必須談談這場戰爭。”
大巴達:“你到底想逃避什麼?”
“我?”
斯科特:“不……”
“不是這樣……”
大巴達:“你拼命想逃避我。”
“而我……我應該離你而去。”
“然而……我必須……我只能照顧你。”
“你這個自私的混蛋。”
“你到底有沒有想過哪怕一秒?”
“你想過嗎?”
斯科特:“不是這樣……我沒想……”
“沒想傷害任何人。”
大巴達:“做得好!”
“你可真是新創世星的大英雄!”
“斯科特·弗裡萬歲!”

自己視為父親一般的奧伯倫患咽喉癌離世後,斯科特深受震動,他嘗試逃脫死神的魔爪,卻一次次失敗。與此同時,眾神之父也溘然長逝,並在死前告知斯科特,達克賽德已經獲得反生命方程式,原本平衡的戰事正在向末世星一方迅速傾斜。奧裡安迅速攫取新創世星的控制權,自命為眾神之父,一方面召喚斯科特與大巴達繼續抵抗黑暗君主,另一方面則憂心地位不穩,視眾神之父的親生子斯科特為眼中釘,欲除之而後快。

一場荒謬的審判之後,奧裡安宣告斯科特犯下叛國之罪,後者則終於決心反抗,與大巴達一路殺入創世星,並得知大巴達已經懷孕。然而在覲見室內等待兩人的卻是奧裡安血肉模糊的屍體,以及達克賽德的獰笑。接過眾神之父稱號後,斯科特和大巴達一邊撫養剛剛誕生的小雅各布,一邊繼續這場殘酷的戰爭。終於,達克賽德開出了自己的撤兵籌碼,他將放棄一切侵略行為以及反生命方程式,唯一的條件是斯科特交出小雅各布由他撫養。

斯科特面對著當年自己父親面臨的問題,他是否要為更多人的福祉放棄自己親生兒子的幸福?所幸在妻子的協助下,這位脫逃大師終於完成這項不可能完成的挑戰:他成功利用由奧裡安之骨製成的匕首擊殺達克賽德,實現了黑暗君主必將死於親生子之手的預言。當然,新創世星與末世星的戰爭並不會因此而結束,一切都不會真正結束,但斯科特與大巴達的第二個孩子即將誕生。

在離開醫院回到家這一路上,斯科特一次次見到已經死去的諸位亡魂,奧裡安、好外婆、達克賽德、眾神之父紛紛慨嘆他明明有機會逃脫這凡人的生活,卻決定放棄一切挑戰、冒險,被困在凡俗的世界。奧伯倫的靈魂則站在他身邊,告訴他,他眼下擁有的這一切才是真實的。

至於斯科特是否成功逃脫,抑或最終落入陷阱,成為家庭生活的囚徒,恐怕只能交給讀者自己來決定。

Death

“那是在地球上,某個聖誕節前的荷蘭。”
“1942年左右。德意志正春風得意。”
“有個小孩,叫自己什麼來著。”
“斯文。”
“斯文在上學。那是一間基督教學校。或者天主教。管他呢。”
“反正校園裡很多修女。”
“那是聖誕節前,老師正在講耶穌的故事。”
“她談到瑪麗亞、約瑟夫和馬槽。”
“他們不知道放哪裡才能讓這孩子安全。”
“她還提到瑪麗亞和約瑟夫是猶太人。”
“那個叫斯文的孩子突然開始說話。他當時才五歲左右。”
“他說,他們可以來我家的地下室住!”
“教書的修女突然停下。”
“聽到這話後,她彷彿凍住一般,盯著這個孩子。”
“盯著斯文。”
“隨後警察來到斯文的家。”
“他們在地下室找到一家人。”
“猶太人,還用說嗎。”
“他們把斯文的父親和哥哥拉進房子邊上的樹林裡。”
“開槍擊斃。”
“斯文和母親,以及他的三個妹妹最後進了集中營。”
“過了一段時間,其中一個妹妹死在裡面。”
“斯文輾轉過幾個集中營。”
“他不知道自己母親或另外兩個妹妹的命運。”
“最後,他來到布痕瓦爾德集中營。”
“後來——過了幾年,他長大了。”
“從斯文長成了塞文。”
“但毒氣沒能殺死他。”
“不。”
“不。他死在人堆裡。死在那些想爬出來的人腳下。”
“當他們開始放毒氣時,所有人都想爬出來。”
“人踩人。堆成一座山。”
“斯文就在最底下。”
——斯科特·弗裡

死亡,是《奇蹟先生》整個故事最底層的動力。

奧伯倫的死,讓斯科特開始思考一件事,自己既然是這個世界上最偉大的逃脫大師,是否有辦法逃脫死亡?身為眾神之父的兒子,這個問題或許顯得有些怪異,但第四世界的誕生便以舊神的死亡為前提,即便新神恐怕也難逃一死,眾神之父的死亡,則讓這種威脅愈發現實起來。逃脫死亡的願望,則讓斯科特將自己的逃脫一次次推到極致,這不僅體現在一次次自殺式的逃脫演出中,也體現在他面對這場戰爭的態度上。

逃脫表演為觀眾帶來的驚喜,看似與無休無止、殘酷無比的戰爭毫無相關之處,但對身處其中的斯科特而言,其實並無區別。無論表演還是作戰,他都在與死亡角力,似乎只有不斷挑戰死亡陷阱的極限,不斷擊敗無窮無盡的敵人,才能讓他暫時屏蔽死亡帶來的威脅。但與此同時,他似乎又在逃避什麼。

直到小雅各布出生,斯科特才終於意識到自己在逃避的東西,正是生活本身。

奧裡安:“每個……”
“每段陳述。或真或假。”
“若非真非假,則算不上陳述。”
“斯科特將軍,我會列出一系列陳述。”
“你則要判斷這些陳述是真是假。”
“如果達克賽德通過反生命方程式控制你……”
“……你會發現對你而言為真的陳述,實則為假。”
“通過判斷你是否能夠正確判斷這些陳述……”
“……我們將得知你的真實身份。”
“注意,我只在意你內心相信的部分。對你存疑的部分不感興趣。”
“你不可以說‘我不知道’或‘取決於’。”
“根據你不知道的東西或你說不準的東西來審判你並不公平。”
“這些東西無法代表你。”
“只有你內心相信為真之物,才能代表你。”
“或者相信為假之物。”
“讓我們開始吧。”
“你承認自己相信達克賽德已經用反生命方程式感染了你。真或假?”
斯科特:“真。”
奧裡安:“你指控眾神之父同樣遭到感染。真或假?”
斯科特:“真。”
奧裡安:“眾神之父是達克賽德的手下。”
“真或假?”
斯科特:“我不知道。”
奧裡安:“我說過了,無知並不能拯救或詛咒你。”
“只有你相信的東西才可以。”
斯科特:“什麼……奧裡安,夥計,這我怎麼可能知道?”
奧裡安:“將軍。你一定知道自己相信的東西。真或假?”
斯科特:“我……不知……”
“好吧。我懂了。我自己相信的東西。隨便吧。真。”
奧裡安:“那麼。再說一遍你相信的。”
“眾神之父是達克賽德的手下。”
“真或假。”
斯科特:“真,我不知道。”
“或許是真吧。”
奧裡安:“眾神之父是達克賽德的手下。”
“真或假?”
斯科特:“真。”
奧裡安:“我是達克賽德的手下。”
“真或假?”
斯科特:“真。”
奧裡安:“你是達克賽德的手下。”
“真或假?”
斯科特:“假。”
奧裡安:“好。達克賽德的手下一定會否則自己的身份。”
“真或假?”
斯科特:“真。”
奧裡安:“達克賽德的手下一定會指控眾神之父是達克賽德的手下。”
“真或假?”
斯科特:“真。”
奧裡安:“你今天已經作出上面兩份陳述。”
“真或假?”
斯科特:“真。”
奧裡安:“好。達克賽德的手下不一定知道自己為他效力。”
“真或假?”
斯科特:“真。”
奧裡安:“因此,你是達克賽德的手下。”
“真或假?”
斯科特:“真。”

末世星代表著死亡、達克賽德代表著死亡、反生命方程式也代表著死亡。斯科特意識到自己被反生命方程式侵蝕,也隨之發現奧裡安同樣如此,只不過相比死亡令自己起身絕望抗爭,奧裡安的應對方式則是攫取權力。幸福的童年並未讓奧裡安成長為一個正直的人,身為達克賽德之子的出身永遠困擾著他,因此眾神之父離世之後,除掉斯科特這個心頭大患成為其一切行動的指導思想;斯科特則陷入一種更深的絕望,如果死亡註定是一切生命的結局,生命本身又有何意義?難道我們能做的只有起身對抗死亡,走上這場毫無勝望的旅程嗎?

他顯然意識到了這其中的悖論:為對抗死亡,你必須將其時刻放到心上,唯有如此才能保證自己的一切行動能夠延緩或者阻止它的到來(即便這同樣只是奢望),但在這樣做的同時,你也會被死亡綁架,徹底忘記何謂生活,只會被死亡裹挾著,失去一切希望,再也無法過上正常的生活。換言之,無論你選擇對抗還是不對抗,既然結局已經註定,你的選擇便不再具備意義,當一個人的任何行動都無法對結局產生影響之後,他的一切自由意志也會隨之失去價值,進而遭到否定的,則是這一個體的存在本身。

可悲的是,無論早晚,每個人在其一生中,都會有這樣一個時刻。自此開始,死亡將如影隨形伴你左右,直至最後奪走你的生命。如果即便奇蹟先生這位逃脫大師,也無法解開這個死結,我們這些凡人,是否只有陷入無休止的絕望,在惶惶不可終日中度過自己的餘生?

奧裡安:“我懂了。你恨我們的父親。”
斯科特:“我……”
奧裡安:“你很我們的父親。真或假?”
斯科特:“好吧。真。”
奧裡安:“你恨我。”
“真或假?”
斯科特:“真。”
奧裡安:“你恨新創世星。”
“真或假。”
斯科特:“真。”
奧裡安:“你恨末世星。”
“真或假?”
斯科特:“真。”
奧裡安:“你恨自己的職業。”
“真或假?”
斯科特:“真。”
奧裡安:“你恨自己的童年。”
“真或假?”
斯科特:“真。”
奧裡安:“你恨自己的人生。”
“真或假?”
斯科特:“真。”
奧裡安:“你恨你自己。”
“真或假?”
斯科特:“真。”
奧裡安:“你恨上帝。”
“真或假?”
斯科特:“真。”
奧裡安:“現在。你只能感受到仇恨。”
“真或假?”
斯科特:“真。”
奧裡安:“仇恨令你質疑我作為眾神之父的正當性。”
“真或假?”
斯科特:“真。”
奧裡安:“仇恨令你指控我叛國。”
“真或假?”
斯科特:“真。”
奧裡安:“仇恨令你質疑一切。”
“真或假?”
斯科特:“真。”
奧裡安:“仇恨令你想要逃離一切。”
“真或假?”
斯科特:“真。”
奧裡安:“仇恨令你自殺。”
“真或假?”
斯科特:“真。”
奧裡安:“你是仇恨的化身。”
“真或假?”
斯科特:“真。”
奧裡安:“反生命方程式就是仇恨。”
“真或假?”
斯科特:“真。”
奧裡安:“你就是反生命方程式。”
“真或假?”
斯科特:“我……”

關於反生命方程式究竟是什麼,故事並沒有給出絕對的定義,但正是這種模糊,讓這個科比創造出來的概念擁有了更為可怖的意義。它可以代表死亡本身,可以代表自由意志背面那已經寫就、無法抗拒的命運,也可以代表面對這一終極命運時,束手無策的絕望。至此,湯姆·金已經拋出達克賽德背後的真正反派,面對無所不在的終極命運時,人們內心的恐懼與仇恨。這一主題與主角奇蹟先生的逃脫大師身份構成巧妙無比的基本矛盾:當一個可以逃脫一切陷阱的逃脫大師面對一個無人可以逃脫的死亡陷阱時,他究竟能否逃脫?

War

“好吧。每個人都知道笛卡爾質疑一切。”
“整個世界的存在,自己的存在,真理,一切。”
“直到他終於弄明白一點,自己唯一無法質疑的,就是他正在質疑這一行為。”
“你無法質疑自己正在質疑這一行為,因為你正在質疑。”
“所以就有了‘我思故我在’這一套。”
“人們忘記他的理論還有第二段。他依然被困在原地。”
“我是說。僅僅因為這適用於你自己,並不意味著也適用於其他人。”
“他可以是泡在罐子裡的一個大腦,或在某個惡魔控制下做著夢。諸如此類。”
“他必須跳出來,於是就有了這第二段。”
“關於神。”
“他說,有些東西比其他東西要好。”
“而神則是……”
“……可以稱為比一切都要好的東西。”
“如果行善比作惡要好,神就是行善的。”
“強壯比軟弱要好,神就是強壯的。”
“善良比暴虐要好,神就是善良的。”
“如果有兩個選項,神就是更好的那個。”
“他一定是更好的選擇。”
“他隨後說。存在比不存在要好。”
“所以神存在。”
“是比非好。”
“所以神是。”
“如果神存在,他是善良的,就不會將我們放進罐子裡。”
“或是放在夢裡,和惡魔一起。”
“他就這樣爬出質疑一切的困境。”
“我思故我在。神存在。”
“這個世界是……管它是什麼樣呢。”
“之後,康德等人開始攻擊關於神的部分。”
“說這條論證並不成立,因為……”
“簡短截說,前置條件已經默認論證結果。”
“一旦你說出‘神’這個詞,你對‘神’的定義就是神存在……”
“……只是因為我說了‘神’這個詞,就說明說‘神’存在。”
“這就是個愚蠢無比的同意反覆。文字遊戲。算不上證據。”
“但我想不通的是,如果真是這樣,真是文字遊戲。”
“一切都是如此,從萬物起源便是如此。”
“我思故我在。”
“說出這句話,你就已經默認存在一個‘我’。”
“你就是在說‘我’包含存在,包含思考。”
“這不過是另一種同意反覆。我在故我在。”
“所以如果你認為神不存在,你也同樣不存在。”
“又回到質疑,質疑這一切。”
“沒有神,我也不存在。”
“而如果我存在,神就存在。”
“我們想找到自己,看到自己真正的面孔。”
“卻看到了神的臉。”
——斯科特·弗裡

自超級英雄漫畫誕生起,絕大多數作品的主要矛盾,都是簡單的正義與邪惡之爭。自黑暗時代降臨起,這一矛盾常會變得更為複雜,他們要對抗的再非純粹的邪惡,而往往是人性中根深蒂固的醜惡一面,讀者也不得不透過超級英雄的荒謬去思考其存在意義。這種對於人性的深入開掘,一方面讓超級英雄漫畫(所謂的“圖像小說”)擺脫了讀者眼中簡單幼稚的既定印象,得以觸及一些更為深刻的人性悖論,卻在另一方面構成一座更大的囚牢,令其失去誕生之初的簡單純粹,不得不走入思辨領域,去處理與自身本源相比過於複雜的問題。

問題在於,超級英雄漫畫,其實並不適合處理這些主題。

於是我們見證了黑暗時代開啟之後,超級英雄漫畫的糾結和掙扎,他們想要躋身文學領域,卻又不得不保留超級英雄的基本元素。這種撕裂感無時無刻困擾著整個行業,若想走向深刻一極,便不得不以各種方式去化解身著緊身衣的超級英雄本身的荒謬,而這種努力本身又會導致素材與立意之間的進一步衝突,最終將整個故事徹底解構。如何正視超級英雄本身的荒謬,是這一類漫畫在現代社會繼續保存其趣味的同時,得以處理現代社會種種問題,保持其立意層面深度的關鍵。

湯姆·金給出的答案,則是將視角從超級英雄的荒謬之處挪開,去關照現實生活本身的荒謬。他不再試圖去以各種努力去嘗試解釋這種荒謬,而是盡一切力量擁抱它,並同時指出一點:現實生活與超級英雄一樣荒謬。這種反向解構巧妙地讓一切哲學思辨得以藉由日常生活實現落地。突然之間,我們讀到的不再是斯科特和大巴達與末日星軍隊無休無止的戰鬥,而是一對父母在孩子剛剛出生的一年內,在失去睡眠的同時,盡一切努力去撫養它長大的掙扎;不再是新創世星與末日星之間的和談,而是一切商業談判過程中的你進我退,詭辯狡計;不再是眾神之父與黑暗君主易子為質的故事,而是兩種培養孩子方式(溺愛與嚴苛)之間的巨大差異。

奧裡安:“斯科特。”
斯科特:“我的名字不是斯科特·弗裡。”
“那只是好外婆在小時候喊我的名字。”
“因為在被她折磨之後……我總想逃跑。”
“我的名字也不是‘奇蹟先生’。”
“那是我在地球遇到的一個演員的名字。”
“他死後,我繼承了他的制服和本領,以及他的名字。”
“就連奧伯倫。奧伯倫一開始也是跟著那傢伙的。”
“我的真名……我……我不知道。我應該問問父親的。”
“他把我交給達克賽德時,我還很小。”
“但我生在這裡。我一定有個名字。”
“但我沒問他。我不知道為什麼。現在他已經……”
“他為什麼……”
“……他本該給我一個名字的。”

直到故事的最後,斯科特再次見到父親的幻影,他才終於完成了自己的救贖和成長。只有面對當年自己父親面對的難題,並做出截然不同的選擇後,他才終於得到解脫,知道被拋棄的自己並沒有錯,整個故事真正的反派,其實是那個大義滅親做出痛苦抉擇,認真計算得失之後,為了更多人的福祉而放棄自己親生兒子的眾神之父。而展現出對斯科特夫婦喜愛的好外婆,以及一心想要個孫子的達克賽德,只不過是這場殘忍交易中,除斯科特和奧裡安之外的另外兩個犧牲者。

對這一真相的揭示,實在完整敘述斯科特夫婦撫養小雅各布成長的過程之後進行的,而這一過程又是伴隨著一場綿延無盡的戰爭同時進行的。兩者之間的並行不悖,巧妙地展示出人們喜愛超級英雄漫畫的深層原因:面對複雜而荒謬的生活時,我們恰恰需要超級英雄的簡單來緩解來自現實的壓力。我們希望生活中的一切也能像故事中一樣得到解決,也希望自己能像超級英雄一樣,能夠輕而易舉地逃出自己面臨的困境。

於是,我們終於發現黑暗時代以來超級英雄漫畫的困境所在:如果連這些身著緊身衣的英雄都陷入無法解決的難題,我們又如何在這些故事中尋找到現實生活中根本無往得到的解脫呢?既然現實生活已經足夠無解,我們是否還需要一部又一部漫畫來提醒自己,這世界非常絕望,我們終將死亡?

我們當然需要幾部這樣的漫畫,但或許,並不需要所有超級英雄漫畫都變成這樣。

Existence

“學徒認為自己已經青出於藍,超越了師父。”
“便希望能與師父比試一場。”
“繪畫比賽。看誰能畫出最棒的畫。”
“他們各自花了一年來完成自己的作品。”
“隨後一同來到觀眾前。”
“他們站在外面,面對大庭廣眾,各自拿出自己的畫。”
“學徒拉開畫作上的幕布。”
“他用了整整一年時間,只畫了一串葡萄。”
“數量很少,只有六顆,放在一個盤子上。”
“學徒非常自信,高高地挺著胸。”
“觀眾心想,這算什麼?葡萄?還不錯,但就憑這個想贏過師父?”
“他一定是瘋了,或者根本就做不到吧。”
“學徒毫不為意,只是靜靜地看著天空。”
“天上有幾隻鳥在飛。”
“隨後,它們開始飛向這幅畫。”
“隨後,它們開始啄這幅畫。”
“它們想要吃掉葡萄。因為畫的實在太好了,太完美了。”
“對鳥而言,這並不是藝術,只是葡萄本身。還有什麼藝術比這更好嗎?”
“觀眾全都瘋了,歡呼聲此起彼伏。”
“學徒深深鞠了一躬,笑著,指著這些鳥。”
“他贏了,他知道自己贏了。於是轉向師父。指著師父的畫作。”
“他說。‘好了,雖然已經再無必要。’”
“‘讓我們看看幕布後面有什麼吧。’”
“師父說——”
“‘什麼幕布?’”
——康特[20]

迴歸日常生活後,湯姆·金的作品開始散發出一種更為成熟的魅力,他不再過於依賴自己在軍旅生涯中的經歷,而是在選題時轉向更為貼近讀者的素材,而在《奇蹟先生》這部作品中,他和畫師米奇·格拉德[21]顯然將各自為人父母的經歷融入其中。從一邊闖入新創世星密不透風的防線一邊討論公寓排布;到接生室中原本與新創世星敵對的復仇女神前來造訪自己從前的夥伴大巴達;再到斯科特與大巴達兩人每日交換位置,一個人戰鬥一個人則撫養小雅各布。現實生活與外星戰爭之間的同步彼此輝映,照射出彼此的荒謬與可笑,卻也同時更加印證了各自的真實。

大巴達:“你還記得……雅各布之梯嗎?”
斯科特:“當日的。逃出X深淵的唯一一條路。我過去常常會盯著它看。”
大巴達:“書上說你應該想些令人沉靜的東西。”
“我就會……想雅各布之梯。”
斯科特:“這樣很好。”
大巴達:“但是……你看不到梯子的頂部。”
“但……記得……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說法……”
“上面……到底什麼樣……”
“外婆的……魔爪之外。”
“那裡是……天堂。”
“我記得……我們……在一起之前。看到你……”
“想要爬到頂端……通過梯子……逃跑……”
“所有復仇女神……都在追捕你。”
“馬上就要抓到你。”
“你會向下望著我們。”
“你會回首,隨後……微笑,鞠躬。”
“你是如此英俊。你會說,‘我總能逃出生天!’”
“而隨後我們……我……”
“會抓到你。”

將兩者並行處理後,你會突然意識到超級英雄漫畫的真正魅力。它們就像是現代社會的神話,透過荒謬的言語,講述著事物背後的真相。當你經歷過照顧初生孩子的疲勞,也就能理解參與一場無休無止戰爭的疲憊;當你聽過大巴達講述自己對斯科特最初的記憶後,也會發現愛情的真諦其實並不複雜;而當你見識過等待嬰兒誕生時的尷尬與焦慮後,也會意識到面對死亡時,唯一能夠讓我們得到解脫的,或許只有誕生這件事。

帶來死亡與毀滅的達克賽德提出的和談請求,是得到唯一孫子的撫養權,即便這孩子與他並無血緣關係。諷刺嗎?確實荒謬,但現實生活或許更為荒謬。對斯科特而言,小雅各布的出生,亦如其名,象徵著走出這一困境的真正出路。在關於笛卡爾的思辨中,他曾經意識到問題的關鍵在於如何在確認自己的存在與周遭世界的存在相關,如果無法證實這一點,就將永遠困在缸中之腦的悖論中,而撫養小雅各布的過程,讓他終於感受到周遭世界的真實,能夠跳出囿於自我的困頓。

斯科特:“那些會殺了你的。”
奧伯倫:“嗯。”
“又能如何呢?”
斯科特:“你可以戒掉煙,鍛鍊,活長些。”
“這都是你能做的事。”
奧伯倫:“活那麼長做什麼?”
“我這輩子很幸福。”
“我拯救了世界。讓人們為我鼓掌。看到你娶了最好的姑娘。”
“我簡直太棒了!”
“但是,斯科特。”
“夥計。”
“你怎麼樣?”
斯科特:“我……”
“對不起。”
“我覺著一切都做錯了。”
“我本該逃跑的。”
“又不該逃跑。”
“我只是……奧伯倫。一切都錯了。”
奧伯倫:“沒關係,孩子。”
“好啦。”
“你沒問題。”
“斯科特。聽我說。那個世界。梅特龍展示給你的另一個世界。”
“那些危機、連續性,其實毫無意義。”
“那個充滿超級英雄,一切都愜意無比的世界。”
“你認為它比你的妻子更真實嗎?”
“比你那孩子更真實嗎?”
“抱歉,該說孩子們。”
“好啦。”
“我才不信呢。”
斯科特:“我……”
“你聽過那孩子的事嗎?”
“是女孩。一個小女孩。”
奧伯倫:“聽說了。”
“真讓我這張老臉樂開了花。”
“孩子。一切,這一切。都會傷透你的心。你逃不掉的。”
“但如果你好好的。如果你一直好好的,就會知道……”
“總會有人幫你將一切調回正軌。”

當斯科特終於擊殺達克賽德之後,後者身邊一直罩著兜帽的人終於顯露真容,他正是曾經造訪斯科特的梅特龍。此時他告訴斯科特,在斯科特所處的世界之外,還有一個充滿冒險的世界,而斯科特本應逃離自己擁有的一切,唯有如此,才能進入那個屬於超級英雄的世界。在故事的最後,好外婆、奧裡安、達克賽德以及眾神之父等人的幻影,都在惋惜斯科特最終陷入了愛情和家庭的囚牢,再也無法脫身而出,大巴達和奧伯倫的幻影則告訴他另一種真相:走出自己的世界,和他人建立聯繫,一定會讓你一次又一次心碎,但與此同時,總會有人幫你將一切復原。

從這層意義上看,所有面對死亡時的絕望和恐懼,其實都在剝奪斯科特和我們切實生活的機會和時間。不論新創世星還是末日星,無論是戰爭、眾神還是毀滅者,都代表著面對死亡時我們的焦慮與絕望。似乎只有實現無人能及的偉業,完成不可思議的挑戰,我們才能暫時緩解自己生命毫無意義的無助感。再向上追溯,真正導致這一切的恰恰是易子為質這一行為本身對孩子的拋棄,而在親自撫養小雅各布的同時,斯科特和大巴達也終於爬上那逃離深淵的唯一通路:雅各布之梯。

“雅各布……”
“你不會記得我接下來要說的話。”
“我……也不記得我父親說過什麼。”
“如果我還記得。我想我會恨他說的每一個字。”
“但你得知道,在我內心深處。”
“當我深陷困境不得而出時。”
“有時……我會想……或許我能感受到。”
“在……某個地方。”
“某個遙遠的地方……在一切的盡頭……”
“或許有個人愛過我。或許依然愛著我。”
“所以小東西,別想這些。”
“別記住我的話。”
“只要記得……”
“你的父親。”
“我……”
“我愛你,雅各布·弗裡。”
“我很愛很愛你。”
——斯科特·弗裡

斯科特即將告別小雅各布時對他說的這番話,其實更像是在對小時候的自己說。他的絕望和無助源自父親的拋棄,而在這一刻他說出的話,已經遠遠超出自己的生活半徑,探入每個人類個體的心底深處,觸及一切絕望、一切不安、一切無助的根源。

存在的孤獨。

奧裡安:“達克賽德已經死了。我也死了。你成了眾神之父。”
“你有了夢想中的家庭。”
“你自殺,去了天堂。”
“想要逃離。找到一條路。”
“卻決定留下來。”
“被困在自己的完美世界中。”
“當然,我不怪你,兄弟。”
斯科特:“我不是你的兄弟。”
奧裡安:“但我可以說……”
“你非常令我失望。”
“我認為生命應該只關乎挑戰。”
“掙扎。”
“屈服之前的一刻。”
“如果一切都簡單、美好。”
“就像現在一樣簡單、美好。”
“你還不如死掉。”

死亡之所以可怖,一方面在於你的一切感覺、思想都將隨之消散無蹤,但更深一層,在於你將陷入永無止盡的孤獨,再也無人陪伴。當我們像奧裡安一樣試圖攫取權力,或是像斯科特一樣試圖逃離時,都無法真正解決孤獨的問題,不僅如此,無論爭奪權力、徹底逃離,甚至陷入無止盡的爭鬥,試圖一次次證明自己,都無法解決這個問題,反而會讓其愈演愈烈。

與死亡的抗爭之所以絕望,是因為它只會讓你更加孤獨。恰似以彼之矛攻彼之盾,這種抗爭的結局早已註定。

唯一的解法,或許是放下抗爭的態度,在接受它的同時,尋找你愛的人,以及愛你的人。既然死亡不可避免,既然孤獨將陪伴我們直到永遠,何不在有能力的時候,彼此陪伴?

Epilogue

斯科特:“今天發生了一件奇怪的事。”
“我們剛回家時。”
“我抱起雅各布,看著他的臉。”
“突然有種……突然意識到……”
“就好像雅各布並沒在看著我。”
“他透過我,看著我的父親、我父親的父親……”
“一直看到最初。”
“而我也沒在看著雅各布。”
“我看到他的孩子,他孩子的孩子……”
“一直看到結束。”
“感覺我們其實無足輕重。”
“我們這次對望,只是百萬年中百萬次對望中的一次。”
“不止一百萬……而是無盡次……但總有結束。”
“我很害怕。”
“如此渺小。我內心深處,害怕極了。”
“我幾乎想逃跑。這一定是個陷阱。”
“但隨後我想到自己看到的所有人。”
“他們或是已經離世,或是尚未降生。”
“而我就在這裡。”
“你也在這裡。”
“雅各布也在這裡。甚至是新添的小女兒,她也在這裡。”
“然後我就不再害怕了。也不必再逃跑。”
“我只想享受這一切。看著這一切,看著我們來來往往。”
“就像看著神的臉。”

關於《奇蹟先生》值得探討的內容還有太多太多,從九格式分佈帶來的各種精妙構圖,到十二冊題材這一相對較長篇幅帶來的寬廣敘事空間,再到敘事與作畫之間的融合,都遠非尋常超級英雄漫畫作品所能承載。但這部作品對日常生活素材的著意開掘,以及對《幻視》起這一方向的延續,顯然是其最大的成就所在。

如果說《守望者》[22]告訴我們超級英雄是荒謬的,《奇蹟先生》則告訴我們,真正荒謬的是生活。不僅如此,荒謬本身並不足為懼,它恰恰是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而對這種荒謬的接納和理解,正好像正著超級英雄漫畫這一類型的成熟。更妙的是,這部作品不僅捕捉到日常生活與超級英雄之間的相似之處,還在繼續就存在、生死、情感等問題進行深入討論的同時,成功保留住超級英雄漫畫的簡單與質樸。

超級英雄漫畫的黑暗時代已經延續了太久,而能夠化解這一切咬牙切齒、怒目而視、苦大仇深的,或許不僅僅是平庸的歡笑和正義註定戰勝邪惡,還有另一條出路。

斯科特:“我們沒必要再被困在洛杉磯。”
大巴達:“我喜歡洛杉磯。”
斯科特:“這……得了吧。這是迷信。”
“根本毫無意義。”
“沒人愛洛杉磯。”
“人們來這裡,只是認為自己不得不來。”
“隨後逗留於此,只是認為自己不能走。”
大巴達:“親愛的。”
“這一切過後。”
“你還不明白嗎?”
“這就是愛的意義。”

[1]: Scott Free

[2]: New Genesis

[3]: Apokolips

[4]: New Gods

[5]: Darkseid

[6]: Highfather

[7]: Orion

[8]: X Pit

[9]: Mister Miracle

[10]: Oberon

[11]: Big Barda

[12]: Fourth World

[13]: Jack Kirby

[14]: Stan Lee

[15]: Justice League

[16]: The Omega Men

[17]: Sheriff of Babylon

[18]: Nightwing

[19]: Vision

[20]: Kanto

[21]: Mitch Gerads

[22]: Watchm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