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Red韻

崔斯特姆曾是我的童年陰影。

平靜的崔斯特姆小鎮地圖不大,但是角色走動實在太慢啦。

記得應該是上初中的時候,97還是98年,家裡添置了第一臺個人電腦。從前只能在寒暑假跑到親友家玩個痛快的我,終於有了屬於自己的遊戲機(咦)。不過那時還要想方設法與父母玩躲貓貓,趁他們不在的時候開機,再在聽到防盜門響的一瞬間,伸出手指關上顯示器,再一腳捅下機箱上的電源鍵,隨後便是祈禱爸媽不會想起來摸摸大頭顯示器的溫度。

並由此練就了一根頗為靈活的大腳趾。

讓我魂牽夢繞至今的一張光盤。

那時候操作系統已經漸漸從DOS更新到Windows,不過玩的大部分遊戲還是在DOS環境下,再加上語言的阻礙,我玩的大部分還是中文遊戲,好在只需一個《金庸群俠傳》就已經足夠讓我痴迷上許久。記得自己最早玩到的一個Windows系統下的遊戲是西木頭的《命令與征服》,可惜手殘如我至今也未能通關。

那時北京還有一些像模像樣的軟件店,也會賣正版遊戲,我經常放學後去逛,可惜囊中羞澀,即便是69元定價的遊戲都只能望而興嘆,更別提光榮系動輒上百的天價遊戲了,於是盜版光盤就成了玩到新遊戲的最主要途徑。

即便是盜版光盤,仍算價格不菲,也沒那麼容易搞到,那時同學之間時常互通有無,同一時間內往往有多張光盤在校內流通。在燒錄光驅和虛擬光驅還未流行的年代,每一張遊戲光盤,即便是盜版,都顯得異常珍貴,基本不會出現有借無還的情況。

我的童年陰影,就從一張盜版光盤開始。

那個時代想玩遊戲先得安裝DirectX的。

說真的,我早已記不清楚那張《暗黑破壞神》的光盤究竟是正版還是盜版,如果是盜版倒還好解釋,但如果是正版,到底是如何流入中國的,又是個問題。更不可思議的是,折騰半天安裝好遊戲之後,迎接我的並非遊戲標題畫面,而是一段恐怖至極的開場影片(考慮到盜版光盤一般都會刪掉過場影片,這張沒準還真是正版呢)。

時至今日,我也不明白這把劍到底屬於誰,它又為何會自發光。(我猜北暴也不知道)

影片以一柄倒插在地的寶劍拉開帷幕,一座荒廢的小鎮在漫天飛舞的黃沙中映入眼簾,此處早已人去屋空,窗板在陣陣疾風下飄來蕩去,遠處大樹上吊著數具屍首,一隻烏鴉撲扇著翅膀落在一具癱倒在地的屍體胸前,將他的眼珠自眼窩中叼出。此時,一位持劍勇士出現在鎮中,他舉步踏入鬼影幢幢的小鎮,卻不知有怎樣的危險隱藏在鎮底的地下墓穴中。

開場的那柄寶劍突然開始發出光芒,與此同時,地下墓穴中一隻紋飾華美的棺材突然自行開啟,從中泛出紫色的光芒,各式各樣的妖魔鬼怪開始於此顯露身形。勇士被團團包圍,而隨著一聲長嘯,最終魔王迪亞波羅終於露出了無比恐怖真面目。

暴雪南方的滿滿惡意,在這一幕展現無遺。(你們考慮過孩子的感受嗎!)

時至今日,重新回顧這段開場影片,仍能感到深埋在每個鏡頭之中的黑暗與絕望,可想而知當時仍是個初中生的我,遭受到了怎樣的心理衝擊。烏鴉啄食人眼的鏡頭在我腦中盤旋良久,簡直成了揮之不去的夢魘。

真正進入遊戲之後,情況更糟。整個遊戲裡幾乎找不到一個正常人,崔斯特姆小村裡不乏奇人異士,以及從大教堂下的墓穴中逃出的倖存者,但每個人的精神狀況都談不上正常。舉步邁入地底後,早已習慣回合制角色扮演遊戲的我第一次感受到了即時戰鬥的衝擊,敵人自四面八方靠近,而我操控的戰士只能且戰且走,儘量利用堵門戰術單個擊破。儘管如此,血瓶依舊迅速消耗殆盡,再加上前所未見的存檔系統,SL大法徹底失去了用場。當時的資訊遠不如現在發達,升級後的加點系統讓我徹底發懵,完全隨機的地圖生成系統更是讓人無所適從,這一切硬核設定,再加上敵人相對較高的攻擊力和攻擊慾望,都讓遊戲經驗尚不豐富的我感到在遊玩其他作品時從未體驗過的壓力。

更可怖的是整個遊戲的氛圍,雖然村莊部分的吉他配樂談得上悠揚,而一旦進入地底,緊張的鼓點配合怪物死亡時的慘叫、主角遭受攻擊時的聲音,以及背景中不時傳來的女聲尖叫,讓我始終將心提到嗓子眼,根本無從放下。

終有一日,你會記起被屠夫追逐的恐懼。

這種緊張感終於在面對屠夫時達到了頂點。隨著一聲震耳欲聾的“Fresh Meat”,從遍地鮮血的屋子中衝出一個模糊的紅色身影,它的攻擊速度快到足以讓我持續進入硬直狀態,毫無還手之力,還沒來得及看清自己在對抗的究竟是誰,便已經被砍瓜切菜一般掀翻在地。

自此以後,便是一次次令人沮喪的失敗,我嘗試過繞著屠夫所在的屋子和他玩打了就跑,但總會不慎陷入連續硬直,來不及補血就命歸西天;也試過提前開好傳送門,一旦血量見底就跑路回村,但架不住一次只能開一個傳送門,整備好從傳送門回去那一刻,屠刀便已經臨身,根本不留任何喘息之機,手忙腳亂之下,往往只能在回血和放傳送門之間擇一而為,結果可想而知。即便準備停當,操作順暢,知己不知彼的壓力也仍然如一塊大石壓在心上,面對咄咄逼人的屠夫時,我根本看不出來它到底有多少血量,只能默默祈禱自己能在下一擊解決掉它。

當然,這樣也行。(我怎麼早沒學到!)

最終,我靠著塞滿物品欄的血瓶用嗑藥大法解決了屠夫,至今仍記得第一次戰勝它後那種體若篩糠的感覺,但這種徹骨的絕望之感,卻也將這款遊戲深深烙在了我的心裡。可惜沒能再向下多做探索,就要還掉這張光盤,我的第一次崔斯特姆之旅,也就此落下了帷幕。

多年之後,玩到續作《暗黑破壞神2》時,這股熟悉的感覺再次湧上心頭。第二部作品在各方面都對前作進行了提升,自然也稱得上一代經典,第二幕結尾處,在狹小場地中對抗督瑞爾的頭目戰更是讓我這個手殘黨吃盡了苦頭。然而初代那種近乎幽閉恐怖的陰森之感,卻在漫長而風格多變的征程中消失殆盡,更為線性的流程也讓根據地一再更迭,不再像初代中的崔斯特姆小村那樣充滿各式各樣的祕密,在遊戲的各個階段不斷給人驚喜。更不用提,小村中幾乎每個非玩家角色背後都藏著某些祕密和任務,讓你感到他們不僅僅是功能型角色,更像是遊戲世界中真實存在的人。

我從未親眼見證這一刻。

時至今日,我仍沒能通關《暗黑破壞神》初代,也曾想過是否有朝一日要重返崔斯特姆完成那些未竟事宜,將迪亞波羅斬落馬下,但最終還是未能鼓起勇氣。更何況即便不去看最終的結局影片,我也能大致感受到瀰漫其間的絕望,每個踏入大教堂地底之人都不會有什麼好結局,這遊戲也絕對沒安著講一個正義戰勝邪惡這種俗套故事的好心。嚴格說來,故事和過場影片都是南方暴雪的口味,剛看到這個黑暗繫結局時,北方暴雪也一臉懵。啥?費盡千辛萬苦戰勝迪亞波羅後,主角就這麼黑化成為它的魂體了?不過這幫天才終究是懂得趣味之人,還是首肯了這一設定。

或許這一場冒險以及戰敗本身,都是迪亞波羅獲取強力魂體的陰謀。

屠龍之人,終將化身為惡龍,這就是《暗黑破壞神》故事內裡真正的絕望所在。

這一點也在其後的作品中得到了延續,《暗黑破壞神2》中我們能夠見到黑化為敵方頭目的初代三傑,《奪魂之鐮》結局處,泰瑞爾也直言不諱地預言了諸位奈非天黑化的可能,真正能算得上善終的,恐怕只有《暗黑破壞神2》中的諸位英傑吧。

遊戲不一定要讓玩家開心、快樂、爽,也不一定要講其他媒介嚼過千百遍的故事,它首先要夠酷,要夠膽,要去做沒人敢做的事。

《暗黑破壞神》初代就是這樣一款酷到沒邊的遊戲。

破敗的崔斯特姆小鎮和那句“Fresh Meat”,將與櫃中骷髏一起,永遠在我此生的夢魘中佔據一席之地,在《暗黑破壞神3》重製初代的限時任務中,我也終於一償所願,一路打到關底,剿滅迪亞波羅。或許有一天,這部經典能有機會重見天日,以全新形態為今日的玩家所知。

願你們也能體驗到這份甜美的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