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連續玩上十小時《星露穀物語》,只要附近有充電口的話。”

這是林夕見到我的第一句話。說這話的時候她放下了手裡的任天堂Switch(以下簡稱NS),把插頭插在了機器下方的充電口。我這下終於明白一向不愛喝咖啡的她為什麼把見面地點約在了一個連鎖咖啡廳,也只有這兒才能提供二十四小時不間斷的充電插口。

年初的時候,林夕離開生活了二十幾年的家鄉,毅然決然去了另一個城市工作。兩座城市距離一千多公里,這次也是趁著十一長假才有機會回來。大半年沒見,除了隨身玩遊戲的機器從手機變成NS以外,林夕的變化並不大。

林夕的NS只有三個遊戲,自從買了《星露穀物語》後,其他兩個便很少打開了

林夕口裡的《星露穀物語》是一款模擬養成類遊戲,在十一期間剛剛登陸NS。其實這款遊戲她早就在Steam上玩了將近兩百個小時,但得知遊戲將於今年夏季登陸NS平臺的時候,她還是第一時間就將遊戲加入了購物單,並且還關注了開發者的推特,沒事就上去瞅瞅有沒有新的動態。沒有消息的時候她也會混跡於NS的貼吧,和裡面同樣苦苦等待的同好一起吐槽著這款“重新定義了夏天”的遊戲。

好在雖然推遲了一個季節,但《星露穀物語》總算是來了:開發者稱遊戲的美服將於10月5日正式發售。因為時差問題,林夕從國內時間10月5號的中午便開始等,結果一直到晚上快十二點都沒等到。貼吧裡有網友分析說美服一般在當地時間22點左右才會上架新遊戲,也就是說要等到6號早晨才能看到。帶著無奈和期待,林夕沉沉睡去。

背井離鄉出來工作,林夕最捨不得的就是家裡一書櫃滿滿的書

一、

模擬養成類的遊戲,林夕其實玩的並不多。一是太花時間,二是自從買了Xbox One 和PS4後,要玩的遊戲實在太多太多,根本玩不過來。至於買NS的契機也很簡單,林夕覺得自己缺少一臺能夠在路上玩的掌機。雖然NS也有TV模式,但自從將它抱回家後,林夕使用TV模式的次數一隻手都數的過來。

而《星露穀物語》,恰好是最適合掌機的那種遊戲。

但遊戲是下載了,林夕卻不敢大方地在家裡玩。她的父母還不知道自己的女兒又買了一臺遊戲機。林夕的父母是最傳統也最常見的那種家長,認為將錢花在遊戲上是不務正業,更何況還是個女孩兒。當初為了能順利將幾臺主機搬回家,林夕只得謊稱這些都是一千塊不到的便宜玩意兒,總算有驚無險地瞞過去了。後來買PSVR的時候,林夕故技重施,將國行首發將近四千精品套裝說成只要一千出頭,父母照常埋怨了幾句也就沒說什麼了。直到有一天玩母親的iPad,林夕在瀏覽器看到了一條網頁收藏,打開來是PSVR國行發售的新聞。裡面清清楚楚標示著機器的售價。

也許他們什麼都知道,只是沒有戳穿林夕而已。

當年林夕從香港背了這臺X1回來,拍攝於落馬洲地鐵站

《星露穀物語》的開頭起源於一個厭倦了千篇一律的都市生活的年輕人,追隨爺爺的遺囑,來到星露谷這個與世隔絕的桃花源生活。開頭很俗氣,但林夕卻很喜歡,也許是因為和她自己的故事很像:從小就沒離開過父母身邊的她,千里迢迢跑到另一個城市工作,部分原因也是為了逃避父母。她知道父母很愛自己,但這種愛時常壓得她有些喘不過氣。

新東家是一家名氣和規模都不小的互聯網公司,因此父親是支持林夕的,但母親那一關卻沒那麼好過。年前攤牌的時候,林夕的母親甚至放出了你要走了以後就別再回來的狠話。她知道母親不可能真的這樣做,也知道最後妥協的肯定不會是自己,只是這個過程很難熬。再加上自己也到了適婚年齡,卻依然因為各種原因一直單身,父母的催促頻率也在不知不覺中高了起來。因此那會兒她一門心思要離開家,而且是要遠遠地離開,懇求和威脅只會更加堅定她的決心而已。

僵持了大半個月後,林夕終於如願以償了。

二、

如果加上Steam版本的話,NS上《星露穀物語》的主角已經是林夕捏的第四個人物,除了造型稍有不同以外,她們的名字都無一例外地也叫“林夕”。鵜鶘鎮人不多,總共才二十幾個。林夕除了每天固定時間幹農活和下礦之外,閒暇時光都會到處串門,用禮物來提升與眾人的好感度。

可林夕漸漸發現,即便只是一個遊戲,鵜鶘鎮的居民也各有各的煩惱。

被父親拋棄的佩妮和母親潘姆相依為命,兩人因經濟拮据只得住在汽車房中,而潘姆更是每天酗酒買醉;塞巴斯蒂安對同母異父的妹妹瑪魯非常反感,與繼父關係更是不好,破碎的家庭也造成他陰鬱消極的性格。林夕對他說過的一句話印象非常深刻:我很好奇自己消失是否能有什麼影響;艾利克斯的母親因病去世,父親也不知去向,從小由爺爺奶奶撫養成人;就連最齊齊整整的山姆一家,他的父親肯特從戰場上歸來後也患了創傷後應激障礙,感覺自己與整個小鎮格格不入。

參加戰爭的肯特給妻兒的信

第一次在Steam上玩《星露穀物語》的時候,林夕並沒有留意這些隱藏的細節,或者說她潛意識裡認為這些煩惱不該存在於鵜鶘鎮這個世外桃源中。佩妮是個特別溫柔的教師,塞巴斯蒂安雖然話不多但人很酷,艾利克斯特別臭美自己的外表,山姆則是個愛玩滑板愛吃垃圾食品的馬大哈,這就是林夕對於他們的全部印象。有些東西不能深挖,否則真相會很難看,林夕深諳這句人生格言。所以她日復一日的種田釣魚下礦照顧動物,努力將一個人的日子過得足夠充實。

如果不是阿比蓋爾的劇情,也許《星露穀物語》對於林夕來說只是一款再普通不過的殺時間利器:“我知道我父母都是好意,但他們有時候就是不能理解我,難道他們就從來不曾年輕過嗎?”“我雖然經常和父母吵架,但我明白他們只是想要照看好我。他們只是在做他們認為對我最好的事。”

這兩句話林夕到現在都還記憶猶新,她第一次覺得一個遊戲人物就像是翻版的自己。她們與父母之前,都存在著一份充滿隔閡但難以割捨的愛。但林夕其實有些羨慕阿比蓋爾,至少她的父母,是一直相愛著的。

好感度足夠之後,主角就能知道阿比蓋爾為何總是墳頭髮呆(圖片來自貼吧)

希望自己父母離婚的想法,是林夕在大一的某一個夜晚突然產生的。那天她剛剛和母親通完電話,打了總共二十分鐘,其中有十五分鐘是對父親的抱怨。而父親對母親也是頗多怨言。這樣的情況已經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她知道以後還會一直持續下去。

大學畢業開始工作後,兩人的關係每況愈下,而生活在這種環境下的林夕已經練就了提前預知的本事:只要父母一冷戰,她下班回家推開門就能感受到一股撲面而來的寒氣。即便是在炎熱的夏天,這種寒氣也會徘徊在屋子裡久久不散。這個時候林夕就會默默地躲到自己的房間,用遊戲或者書籍來抵禦這股寒氣。

林夕很心疼爸媽,她也希望自己能像別人家的孩子成為兩人關係的緩和劑,可笨嘴拙舌的她除了哭著說“你們別這樣”之外,什麼也說不出來。而性格同樣內向、幾乎沒什麼朋友的母親在與父親的關係破裂後,更是全身心地將所有的愛傾注在林夕的身上,彷彿只有女兒是這個世界上支撐她活下去的唯一動力。她也許永遠不能理解,為什麼自己這麼愛女兒,她卻還是要跑到另一個城市。

有時候林夕也會想,如果爸媽對她再差一點兒就好了,那自己就能更心安理得地逃離他們。可事實是她才是背叛者,為了讓自己好過一點兒,狠心將他們留在了那個冷冰冰的家。這種譴責將一直伴隨著她。

“我都不敢想象剛剛離開家去外地工作的那些夜晚,她一個人是怎樣度過的。”林夕扭過頭,竭力把自己的眼淚壓下去。雖然林夕看起來人高馬大,性格愛好也很像男生,但她終究是個女孩兒。

林夕曾經是個仙劍迷,如今仙六買回家好幾年,卻一次也沒打開過

三、

為了逃避爸媽,林夕千里迢迢去另一個城市工作;為了逃避現實,她又將大把大把的空閒時間投入到遊戲中。從小到大林夕所做的,就是一直在逃避。

可是逃到了新的地方,開始了新的生活,林夕卻發現並不像預想的那麼快樂。

玩《星露穀物語》的時候,林夕把捏出來的虛擬小人看成是自己的化身,並努力將它塑造成最想成為的那種人:勤奮上進、開朗大方、努力與每個人都成為好朋友,並受到所有人的喜愛。在遊戲裡,努力就一定會有物質回報,送禮就一定能提升好感度,所有的一切都用清晰明瞭的數值標記。

只不過現實終究不是遊戲。

林夕的朋友不多,能聊到一起的更是少之又少,社恐也好內向也罷,別人眼中自然而然熟絡起來的交友過程,對她來說確實難於登天。更何況這是她第一次孤身一人來到一個陌生城市,除了同事以外,她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拓展人際關係。去了大半年,她的交際圈仍然只限於座位附近的幾個同事。臨走前父母專門叮囑讓她多交些朋友、多認識些圈子裡的人,對此林夕很苦惱,卻又無能為力。

可每天下班回家面對空蕩蕩的出租屋,林夕還是會感覺到寂寞,於是她起了養只貓的念頭。其實養寵物也是林夕執意要跑這麼遠的原因之一:母親很怕貓狗,去年國慶的時候好不容易說服她買了只小博美,可因為沒有經驗,買到的是隻星期狗。打針灌藥,一家人都被折騰的夠嗆,結果還是沒救回來。母親的陰影因此更大,說什麼都不肯再養一隻,為此林夕也和她吵過好幾次,但都無果。於是她心裡盤算著以後一定要搬出來自己住,哪怕多出一點房租,但至少更自由一些。

現在倒是自由了,也看了不少流浪貓狗領養的訊息,但林夕終究沒下定決心抱一隻回來。她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能力照顧好這個小生靈。為了聊以自慰,她在《星露穀物語》養了一隻貓,叫初七。這個名字是林夕當年玩《古劍奇譚2》時想出來的,她很喜歡這個人物,那時就暗暗下決心以後的寵物就叫這個名字。一晃四年過去,能讓林夕堅持這麼久的願望,除了養貓就是減肥了。

會有貓的。

遊戲裡那隻叫初七的貓,林夕希望很快就能養上一隻真正的貓

四、

莉亞是《星露穀物語》中林夕最喜歡的角色,儘管重開了四個檔,每個可攻略人物的愛心也都滿了,但林夕最終還是會選擇和莉亞結婚。也許是因為莉亞學藝術,林夕學文學,兩人總有那麼一點兒共通之處;也許是在夏季的月光水母節時,林夕發現莉亞遠離人群,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海灘上,讓她很心疼這個妹子。林夕的同理心很強,哪怕是對著一個虛擬人物,她也覺得自己有義務讓他們過得更快樂。至少要比自己快樂。

而在現實中,林夕這大半年的感情生活也不是沒有一點兒波動。剛來新公司不久,有一個男同事對林夕特別熱心,能在陌生的城市交上朋友,她心裡也在暗暗慶幸。男孩也特別愛玩遊戲,因此兩人的共同話題不少,NS也是在互相慫恿之下一起買的。有一天兩人甚至在出租屋的電梯碰上了,這才發現居然住在同一棟樓。雖然沒有表露出來,但林夕對這接二連三的巧合還是挺開心的。她的朋友本來就少,能多一個就再好不過了。

這就是林夕口中的藝術家莉亞

男孩也是獨自一人在這個城市打拼,週末呆在家也閒著無聊,兩人便相約出去了幾次。無非是看看電影吃吃飯,聊聊手上正在玩的遊戲。直到有一天,男孩突然向她表白了。

收到消息的時候林夕第一反應是開玩笑,她覺得自己何德何能,沒什麼值得別人喜歡;而第二反應,則是自己要失去這個朋友了。因為她很乾脆地拒絕了男孩,沒有任何餘地。她知道自己不會喜歡對方,更不想吊著對方浪費彼此的時間。

林夕也是個普通的女孩,不管什麼原因,被人告白總是會很高興的,她心裡也為此很感謝男孩,自己身上原來也有能讓人喜歡的地方。只是同在一個辦公室,抬頭不見低頭見的,林夕有點擔心以後見面的時候會尷尬。好在第二天男孩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和她打招呼,林夕為此也放下心來:也許只要保持一些距離,還是能成為朋友的。

但這世上哪有無緣無故的喜歡呢?如果林夕早點明白這個道理,也許就不會因為後來和男孩漸行漸遠而感到苦惱了。既然從你這兒得不到什麼,自然也就沒當朋友的必要了。現如今兩人的關係僅限於見面打個招呼笑一笑,除了遊戲以外,在群裡也沒什麼可說的。站在男孩的角度,其實林夕是非常理解他的,因為她自己曾經也暗戀過其他人。她明白那種求而不得的心情,就像是百爪撓心一般的難受,早日脫身才是正確的選擇。

她明白許多道理,甚至比其他人明白地更透徹,可偏偏就是做不到。就像在遊戲裡釣魚一樣,明明出門前電視已經告訴自己精靈會竭盡全力地搗蛋,明明釣上來的只有破報紙、破眼鏡,林夕還是堅持不懈的從早上釣到晚上,直到精疲力竭地被傳送回家。

所以林夕要和莉亞結婚。她孤身一人來到鵜鶘鎮,和每個人的關係都很疏離,在酒吧也常常獨自喝著悶酒。她堅持自己的雕塑夢,卻不知道自己的付出能不能得到回報,這個時候只有主角可以和她的關係更加親近。所以無論重新開多少次檔,林夕都會和莉亞結婚。

林夕希望現實中談戀愛也能像遊戲裡一樣簡單

五、

和林夕見面的時間約在了國慶的最後一天,明天的這個時候,她又會回到千里之外那個陌生的辦公室。她說整個假期除了和朋友見面之外,其餘的時間都陪在父母身邊,她不知道自己還能這樣陪著他們多久。

而父母之間的關係雖然沒有變得更好,但也沒有更差,林夕已經習慣了這種相處模式。她想好了,雖然當初走的時候定的是兩年,但明年過完年滿一週年後就開始重新物色工作,這次一定不能離家太遠。她知道父母關係惡化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家裡的經濟,好在自己還能寫點東西,她希望能賺更多的錢。雖然賺錢這個字眼太空太泛,但我明白對於林夕來說,已經是她發出不逃避的一個良好信號了。

準備走的時候林夕讓我等等,說是《星露穀物語》不能隨機存檔,只能過一天存一天,所以她想把這一天過完再走。於是我坐在她旁邊看著她玩,像素風的畫面很像上個世紀的遊戲。她操控的小人每把一樣東西送給NPC,它們的頭上都會冒出一個愛心,不多久身上帶的東西就送完了。

林夕說她現在就在等下雨,這樣的話海邊就會有一個賣戒指的漁夫,把這個戒指買了後就能向莉亞求婚了。她還專門找莉亞搭了搭訕,讓我看她的頭像。恩,這風格果然很美式。轉完一圈後林夕回到了自己的住處,是一個很大的農場。她就在這兒迎來每個清晨和黃昏。

臨行前聽說我打算將她的故事寫出來,林夕笑了:“沒必要吧,本來就只是朋友間的閒聊,再說我的故事太平淡了,更沒什麼跌宕起伏大起大落,寫出來也沒什麼人看吧。”

我本來想多說兩句,但她的笑突然讓我想起來《海邊的曼徹斯特》,裡面有一個男主手插在口袋坐在船沿微笑的鏡頭,也是像林夕這樣笑。

有些關卡闖不過就闖不過吧,如果要把每個看見的怪獸都打敗,那人生未免也太苦了一點兒。

笑一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