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者 | 李鳴弦

校對 | 孫薇、東方木

他於我的意義,勝過我曾經身屬的淹沒的城市,勝過我在當地的記憶。

薩姆·J. 米勒(Sam J. Miller),(以下為自我介紹)我住在紐約市,別看我現在這樣,小時候也是在紐約北部鳥不生蛋的小鎮上堅強成長起來的!我爸是殺牛的,爺爺也是殺牛的,他們也教我殺牛,可惜17歲的時候,沃爾瑪搬過來把我們小鎮一口生吞了,我們的屠場在沃爾瑪肚子裡變成了粑粑,後來我就改吃素菜了。小時候我曾經患過飲食功能失調,我從中得到靈感寫了《飢餓的藝術》這篇小說。

我當過朋克樂隊的吉他手,也給畫家當過模特,高中時候我還當過游泳隊裡的MVS(最有價值隊員),因為隊裡就我一個人,其他人全部被開除了……我也是個電視迷。

我的小說得過星雲獎、世界奇幻獎、西奧多·斯特金獎提名,入圍過雨果獎和軌跡獎長名單,真正得過的是雪莉·傑克遜獎;作品入選15個《最佳》選集(你們不用去數!)。我是2012年號角科幻寫作班的學員,還是著名科幻奇幻作家協會異變流體(Altered Fluid)的成員。

浮冰

(全文約10000字,預計閱讀時間25分鐘)

我兒子的眼睛出毛病了,空洞洞,冷冰冰,不見一絲歡欣愉快,也不見眼淚。往常我出完工回家,他總會開心得臉都要裂開似的,畢竟是三個月一次的父子重逢。而現在,他的臉冷漠得像塊冰,一旦與我眼神相接,目光就四處躲閃。他如今肩更寬了,胳膊更結實了,上脣也冒出了零星的鬍鬚,但只有那雙眼睛戳中我的心。

“提德。”我叫道,一把攬過他。

他沒有抗拒我的擁抱,只是雙臂懶懶地耷拉在身側。他再也不肯給我過去整整十五年裡那種緊箍不放的熊抱了。回想從前感受過的力度,我胸口驟然收緊,肺裡有些缺氧。

“你不在的時候他什麼樣,你是知道的。”回家前一晚,他母親在電話裡給我打了心理預防針,“他已經到青春期了,討厭父母很正常。”

當時我根本沒聽進去。紮了幾個月馬步拉冰鋸,我雙手雙腿還疼得緊;外加每趟出工回來,我的聽力又總會更差幾分;之前腳下打了個滑,結果就白忙活了五天,五天拿不到薪水,還花掉五天的醫藥費;回來後,我得和其他七個鑿冰工擠住在一個充斥著汗臭的非法單間——但我統統能忍,因為第二天早上,我就能見到兒子了。

“嘿,”他毫無感情地低聲叫我,“爸。”

我退後一步,別過臉去,直等到臉上的潮紅完全消退。春季已經來臨,城市降下了遮光罩,叫人心情暢快,即便時有寒風料峭。

“你們爺兒倆好好聚一聚。”拉吉拉說著,隨手塞了些錢在我手上。我望著她的背影,心中湧起一陣慌亂。把兒子還我,我想大喊,把愛我的那個兒子還我!他在哪兒!你對他做了什麼!這個不冷不熱的傢伙是誰!在我們腳下,是承載著浮城卡納克兩百萬民眾的龐大鐵格網基,格陵蘭暗沉的水穿流其間,浪花拍擊著道道浮閘。

鎮定些,老唐。我在心裡勸著自己,呼吸終於漸漸平緩,你知道早晚會這樣的,總有一天,他的童年會結束。

“在學校怎麼樣?”我問。

提德聳聳肩。“還行。”

“還是最喜歡數學課嗎?”

“從來沒有‘最喜歡’過數學。”

我相當肯定他以前最喜歡的就是數學,但不想爭論。

“那你最喜歡哪門課?”

他又聳聳肩。我們的見面地點選在海獅群棲地,但我很快發現,提德對海獅已不再感興趣,只管跟著我大步走過人群,臉上彷彿戴著一張慍怒塑成的面具。

我不能責怪他愛擺臉色。雖然他不住在布魯克林寄養營,雖然他不用在太陽能電池廠子弟校成天干活,那又如何?他照舊得住在這座城市,為他披了身黑皮膚、有個鑿冰工父親而飽受憎惡。

“聽你媽說,你被大學錄取了。”我說道,雖然不確定具體是哪所大學,想來應該是管理學院。這是提德人生中的重要一步。但他只是點了個頭。

我們在薯條攤前停下,我那拙嘴笨舌的瑞典語一脫口,提德的眉眼立刻擰成了疙瘩。收銀的女孩隨即換上完美無瑕的英語,但我不願對自己學過的那幾句話低頭認輸。“給我和我兒子每人來一份薯條和咖啡。”我說,至少我是想說這個,可她一臉茫然,提德便又低聲說了句什麼,她點點頭,轉身備餐去了。

而我驀然明白,他臉上的表情為何如此傷透我的心。並不是因為他已經長大,我能坦然接受他的成長;叫我難受的是他看我的眼神,和其他那些瑞典人以及浮城本地人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樣。在他們眼中,我永遠是個魯鈍的紐約難民,即使我在它沉沒的五年前就遷出那裡了。

幾隻海鷗爭搶著丟給海獅的食物。“你媽最近怎樣?”

“挺好的,現在是全職監理了,我們明年要搬去第三支臂。”

他母親和我門不當戶不對。她生於本地一個加拿大裔黑人家庭,父母都是一家承建卡納克浮城的瑞典大型建築公司的職工,其時格陵蘭冰川的消融為資源攫取打開了內部通道,而在海島沿岸,鐵格網基浮城如雨後春筍般開始出現。她父母送她念了公立學校,說她將來既然要做監理號令移民工人,就得學會怎麼與他們接觸,他們的出發點沒錯。她甚至愛上了其中一個剛下船不久還在接受技術培訓的北美移民,而當她發現以鑿冰工的薪水養育孩子有多艱難,很快便掙脫了愛情這劑迷魂藥。我心平氣和地接受了她的決定。拉吉拉離開我是對的,這樣才好一心撲在工作上,為提德營造出我無法給予的生活。

“你為什麼不學瑞典語?”他盯著一根薯條問道,好像不能直視我似的。

“我在學。”我說,“還是得報個班才行,但報班要花錢,而且我也勻不出——”

“勻不出時間。我知道。小韓他爸爸說,只要是心裡看重的事,就沒有擠不出時間的。”說到這兒,他轉頭與我對視,目不轉睛,眸子裡閃爍著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神色。

“小韓是你朋友?”

提德點點頭,眼神又躲開了。

小韓的父親應該是中國人,而且不是參與建設這座城市的工人——他們全都回鄉去要血汗錢了。他應該是某家資源開採公司的工程師或者監理,住著漂亮的房子,坐在辦公室裡上班,能夠自行支配業餘時間。

“我有東西要給你。”我孤注一擲地說道。

其實不是特意帶給他的。我一直將它隨身攜帶,一來是因為有它在身邊我便心安,二來是因為我懷疑跟我合租的那夥人會把它偷走。

帶著幾許失落,我把印著“該□的紐約城”字樣的T恤遞了過去,那是我最珍貴——也是唯一的財產,薄如紙,輕柔如乳兔的觸感。我母親硬讓我把“死”字摳掉了,不然不許我穿去學校。提德小時候很喜歡它,每年只在他過生日時,我們才會隆重地請出這件寶貝穿在他身上,看看這衣服比頭一年窄了多少,便知道他長大了多少。有時我把鼻子緊貼著它深深吸氣,仍能嗅到一絲母親老房子地下室裡自動洗衣機的味道,抑或地鐵尖嘯著剎車時傳來的氣味。那件T恤裡留存著紐約的殘影。與它分別,意義非常,事關重大,無可撤銷。

但我的兒子正在從我指間溜走。他於我的意義,勝過我曾經身屬的淹沒的城市,勝過我在當地的記憶——瀕臨餓死,身無分文,滋事犯罪……

“爸。”提德低聲叫我,接了過去。此刻,他那種眼神終於回來了,他少時對父親滿含深愛的眼神,不嫌棄父親是個愚鈍又固執的移民鑿冰工,相信父親無所不能。“爸爸,這是你最愛的T恤。”

我更愛你,勝過一切。但我終究沒說出口,而是答道:“你現在穿剛剛好。”然後又說:“看這麼久海獅了,去看桁樑比武怎樣?”

提德聳聳肩。我懷疑在我出工期間,這個節目已經不再流行。每次我離開,總有很多事物淡出時尚。可是我只能在冰船上找到活幹,截住浮冰塊,將它們打碎,融成飲用水,賣給新形成的環繞全球的寬廣沙漠地帶。這份工作艱苦又危險,還使我永遠落後於時代。

第一場比武為兩人對戰,雙方都是身材精瘦的靈活速度型選手,招式糅合了各派中國武術。回想我剛剛偷渡來時,空有蠻力的大塊頭紐約拳手正行其道,那年我15歲,花錢找了兩個酒鬼擔保我成年才得以進場。僅五年後,曾耗資億萬美元打造、號稱固若金湯的紐約城防洪閘潰如山倒,80%的城區沉沒,各座浮城紛紛出臺新政禁止接納新來的東海岸移民。現在,大量的北美人擠在擁雜不堪的第八支臂,生手和半生手們排著隊等待被城裡的公司剝削,而類似情形的支臂還有很多。

他們在樑間跳來跳去,主要以腿部攻擊,只有在同一道樑上狹路相逢時才格鬥幾個回合。我望著提德,瘦弱的提德,他瞪大了眼睛,張大著鼻孔,似乎在努力觀看世間所有的醜惡。他並不開心。12歲時的他曾經央求我帶他來這裡,當時我在他面前假裝喜歡,而此刻換了他假裝給我看。為了迎合對方,我們曲意扮成虛假的樣子。但我對此卻未覺苦惱,因為我和我父親也是這樣,我想,這就是成年的意義。我將手搭上他的肩膀,他沒有避讓。我們於是一起,觀賞著頭頂高處的兩人互相傷害。

#

我們乘電梯上升,城市風罩在眼前疾速掠過,提德目不轉睛地看著,眼中燃燒著驚奇。暮靄沉沉,我們已經歷經連續數日的黃昏,很快,太陽將沉入海平線達數週之久。

“這真讓我大開眼界。”他驚歎著向我靠近一步,高興得嗓音發顫。

乘坐電梯到城市頂層觀光的票價簡直是搶錢,我們一直沒有機會體驗,這次是他母親付的賬。即便對她而言,這也是錢包大出血。我不明白她為什麼不親自帶他來。

“他在學校很受欺負。”她在電話上這樣告訴我。她那頭很安靜,那種體面住房裡溫馨的寧靜;而我這裡的背景噪聲則是四條糙漢子在打牌,爭吵到快要動粗的架勢。“而且我覺得,他可能在談戀愛。”

但這兩樁事我自然都不能直接問他。前者應當歸咎於我,而後者——沒有哪個男生願意和父親聊這個話題。

我從牙縫裡剔出一絲擬肉,回味它與真實肉味近似的口感。託提德的福,只有靠他母親出錢,我才享用得起這麼高檔的食物。通常我只能吃最劣等的肉塊,油膩膩的,在嘴裡嚼兩口就化了,還帶著一股刺鼻的酒味,好像在原料殘渣熔化爐上受熱的金屬槽裡發酵了似的。傳說有的浮城還在養牛,但那不過是自欺欺人的謊言,為了讓生活有一點奔頭。牛已經滅絕,誰都無緣再次體會真牛肉的美妙。

風罩是工程上的奇蹟,令人歎為觀止。它會迎風轉向,遇到嚴重風暴,城市會將輔助風罩一併升起,保護全域。它所使用的微小塑膠玻璃片十分常見——在日漸興盛的地下市場裡,掉落的塑膠玻璃片被作為幸運符出售——但親眼見到它們如何連綴在一起,在那天才的手筆面前,我等只能卑微顫抖。複雜的鋸齒形凹凸面圖案,可以有效導流任意角度來襲的風切變。機器人在我們身旁的金屬樑架上忙上忙下,替換脫落或碎裂的玻璃片。

從前,在下方城市的某處,六歲的提德曾緊緊握著我的手,問我風罩的工作原理。那時候他腦子裡塞滿了問題,一會兒問浮閘是怎麼讓城市漂在海上的,一會兒問它們怎麼隨潮汐和海平面上漲而上升,一會兒又問那些船身上塗著外文和奇怪符號的大船是幹什麼的,它們要去哪兒,會載回來什麼。“那艘船裡是什麼?”他挨個發問,我便隨口亂謅。“那是裝長頸鹿的船。那艘運的是用草莓作子彈的機關槍。那艘專門裝不聽話的孩子。”其實我唯一隻認得冰船,甲板上並排著一列起重機,吊杆頂端是清一色的夾鉗。

身處城市上方六十層,我的兒子挺直了身板,好像卸下了肩上的重擔。我看得出,他將來能成長得健壯英俊——假如他能順利長大,假如這座可怕的城市沒有給他造成無法彌補的心傷,假如恃強凌弱的白人男生沒有因為他是黑人而揍他,假如他求職的公司不會因為他那結巴的移民父親缺乏背景而將他拒之門外。我想知道是誰在欺負他,為什麼要這樣做,我想象著一挑二給他們顏色瞧瞧,把他們的腦門狠命撞到一起,讓他們頭破血流,就像撞爆了兩坨血泡。當然,我不能這麼做。我又想象著擁抱他,突如其來地抱住他,永不放手。但我也不能那麼做,他會感覺莫名其妙。

“昨晚我給你打過電話,你不在家。”我說,“出去玩了?”

“去了城K廳。”他說。

我點點頭,假裝明白他說的是什麼,打算等會兒回去再向室友討教。我跟不上這座城市的潮流,時尚風向標不停在變,流行語一茬茬換,眨個眼就冒出來好幾群新的移民。來了20年,我仍然是個陌生人,雖不是剛下船的小子,卻一直在冰船上頻繁地上上下下。這天早晨,我連續第五天去了求職中心,仍不見有冰船貼出招工啟事,略微鬆了口氣。招人的只有輕艇,工期12個月,但我還沒有餓到那種程度。預約一年期的工作,意味著承認自己老了,漂泊無寄,混吃等死,為了白天能喝到三碗擬肉湯,晚上有張吊床睡,情願接受接近於零的薪資。但短工期的船工都是船長親自挑選,我擔心,沒有招工啟事說明出海的船數量減少了,競爭對於我會太過激烈。每天都有一兩百個新的勞動力抵城,那些身體比我強壯、意志比我堅定的男女,來自印度或中歐沉沒的城市,或者那上百個為水資源爭搶得不可開交的國度。

我費了好大勁才把思緒拉回此時此地。跟我們一同站在這個弧形觀光廂的還有另外20人,都是快樂的富豪。我好奇他們是否知道我來自與他們不同的階層,揣想著提德是否應劃歸為他們中的一員。

他們俯首對他們的城市微笑。他們認為它千秋永固,而我曾見過足有卡納克城五倍大的浮冰從冰川脫離。當其中一塊朝我們的方向漂來時,風罩將毫無招架之力。這不是假設條件,而是時間問題。我明白他們所不知的一條真理:財命似冰易消散,散去無影永不還。

我第一趟跑冰船的時候,一個擁護毛澤東思想的那不勒斯籍工頭對我說,北美白人對北極圈環境的適應能力最差,因為我們在歌舞昇平的虛妄泡沫裡生活了幾個世紀,刻意的無視加上錯綜複雜的各類特權機構的矇蔽,使我們誤以為北美的繁榮在全球遍地開花。

我曾因這句話記恨他。過了15年,我才終於明白他的話完全正確。

“你覺得她們倆怎樣?”我問道,下巴一揚,示意一對跟她差不多年紀的女孩。

他好一陣沒答話,然後說:“我知道不能怪你這麼問,畢竟你是在落後的男權社會裡長大的。那你別說出來行嗎?”

若是換作我父親被兒子這麼教訓一頓,肯定會馬上扇我一個大耳刮子。但我不敢,生怕自己努力贏回的那一點感情分被他扣光。

隨後,他的站姿鬆弛了,向我略微踏過一步——聊表歉意,而我已心滿意足。

觀光廂開始下降,零下的寒風在周圍肆虐,而設有采暖的轎廂中溫暖如春。降至半程,他微笑著拉開夾克拉鍊,裡面的T恤上印著“最後的牛犢”,在這部深受青少年喜歡的悲情電影的名字旁邊,印著身材清瘦、眼神憂鬱的男主角。

“那件呢?”我問。自從送他“該□的紐約城”T恤之後,我和他見了五次,他次次都驕傲地穿著它出來顯擺。

此時他的面色立即陰沉下來,變臉之快叫我有些憂懼。他眼裡湧起淚水,說道:“爸爸,我……”聲音顫抖,似乎忍不住要哭出來。我把他的歉疚全看在了眼裡。

我又一次感覺無法呼吸,就像兩週前我剛回家時,他的一臉冷漠使我胸口堵悶。只是,比起擔心兒子恨我,看到他如此難受更叫我心痛。

“被人搶了嗎?”我湊近他問,以免被任何人聽見,“是不是同學欺負你?”

他嚇得腦袋一揚,搖搖頭,然後又將頭點了點。

“告訴我,是誰幹的?”

他再次搖頭。“就是幾個男生,爸爸。”他說,“好了,我不想聊這回事。”

“幾個男生。到底幾個?”

他沒有說話。我明白他準是受了要挾,永遠不敢告訴我對方是誰。

“沒事的,”我說,“別介,就是件T恤而已,無所謂的。我只關心你,關心你快不快樂。別難過了?”

提德點點頭,露出微笑。我知道他跟我講的是真心話,雖然我不是。我打心底裡心疼那件T恤,但更心疼曾經穿著它的這個小男孩。

#

不和提德見面的時候,我就去散步。兩週來,我每天出去散步,把第八支臂逛了個遍,有時也去其他支臂,穿過大大小小的棚戶區。居住條件很差,新來的移民擠在這冰面打滑、魚腥瀰漫的底層社區,與他們為伍的卡納克本地居民都是經歷過了一兩代激烈競爭,被淘汰後留在這裡的。

有時候我也找人約炮。我已經很久沒碰過女人了,我們這種工種無濟於經營戀情,而我也沒興趣投資感情。二十多歲的時候,我常常能找到女人揮霍青春,不必彼此承諾,過不幾天就一拍兩散,而今那個人生階段似乎已經結束。

我說不清自己為什麼不去努力與拉吉拉重修舊好。我想,大概是內心深處那陰暗的角落總是低聲告訴我,與她分手便是解脫。父親不好當,丈夫也不好當。離婚前,我們在第七支臂的偏遠地段租了間破爛小公寓住,總是渾身散發著燒焦的食用油和嬰兒屁屁霜的味道。我曾自私地想,獨身會更快活;而直到現在,見到兒子與我形同陌路,我才明白造物主終於擼起袖來,對我的自私做出了象徵性的懲戒,這全是我罪有應得。

和提德相處的時間既美好又糟糕。說到電影和音樂,我們可以一直聊好久,我講到從前的紐約的故事時,他也似乎真正有一些興趣;但只要我想和他聊人生、聊學業、聊女孩、聊前途的時候,他的回答就變成含糊的嗯聲或者一兩個字。巨大而深重的隔膜擋在我和他之間,猶如日食時分的月亮。我瞭解他,從頭到腳,從肉體到心靈,而他仍不清楚我是個怎樣的人,不瞭解我對他的感情。我只苦無法向他展示,無法撬開他的眼睛,讓他看見我有多愛他,看見我真的是個好人,只是把日子過糟了。

原來,“城K”的說法是從“唱K”演變來的,不過它的形式不是唱歌,而是體驗一座城市。超高清的視頻投放在四牆上,房間內控制在相應的溫度,體驗者發出語音指令,就能隨之經歷簡短的故事情節——甚至能切身聞到放映機器裡祕藏的氣味,諸如北京出租車座的皮革味、胡志明市的香火味、波蘭咖啡廳裡的鋸末味。我經常去城K廳附近蹓躂,希望運氣好能碰到他,看看他和朋友在一起的樣子,看看我不在旁邊的時候他是什麼樣子。而城K很貴,我根本沒錢進去。有一次,我站在紐約包間外面,遇到一群體驗者正好出來,空中飄過一縷港務局汽車站的刺鼻尾氣味,叫我既噁心又懷念。

後來,我終於開始有事無事總往外閒逛,因為很快我就不再有這樣的機會了。我已經下定決心,預約了12個月之久的工作。我已窮困潦倒,連下個月的床位都租不起,雖說可以找提德的母親借,但萬一她把這事告訴他怎麼辦?他準會更堅定地相信他爹是個遊手好閒的懶漢窩囊廢。我不能冒這個險。

再過三天,我那艘船就要整裝出海。我又來到城K廳,包間門口和棚屋之間人影憧憧,基本上都是些醉鬼。他們喝酒作樂,舉杯痛飲,醉到跌入海水裡。現在已是深夜,提德不可能這麼晚出來玩。早先我給他打過電話,拉吉拉說他要整晚閉關複習,為一門他不太擅長的課程考試做準備。我期待他或許會溜出來,前往城K廳見見朋友。

就在這時,我看到了那件T恤:該□的紐約城,獨一無二的字樣,決不會錯。它穿在一個陌生青年身上,那人肌肉發達,坐在一根拴系小艇的系樁上。我側臉快步經過他旁邊,沒有看清他的長相。

我在兩棟樓開外靜候時機,興奮得心在胸腔中“怦怦”狂跳。我深吸幾口冷空氣,盡力剋制住想要大聲歡呼的衝動。我的機會來了,終於有辦法向提德展示我愛子的深情了。

我大著膽子探頭瞟了一眼。他仍坐在那兒,鬼知道在等什麼。從我這裡看去,他的側臉像是亞洲人,幾乎可以斷定是中國人——其他的亞洲民族基本上都聚集在自己的網格浮城,到卡納克的人數極少。當然,他也可能是某個別的國家早年亞裔移民的後代。只見他面有菜色,冷得發抖,卻滿臉微笑。

起初我打算直接上前,質問他怎麼會穿著我的T恤,向他討個公道,揍他一頓搶它回來。但這樣做很傻,除非我計劃把他殺掉——那是不可能的——很容易想象得到,如果他知道自己是因為這件T恤捱揍,一定會找提德報仇雪恨。我得偷偷摸摸突襲他,搶回T恤,剝光他的衣服,把他丟進水裡。這麼尋思著,我便在垃圾桶裡東翻西找,但沒發現什麼有用的東西;連續翻了三隻垃圾桶之後,終於找到一根短鐵管,管身上畫著印地文的塗鴉。我返回原地,發現他還在那兒等待。我也可以再等等。我戴上衛衣連帽,拉緊抽繩,遮住面龐。

就這樣,四十五分鐘過去,他收起腿貼到胸前,縮起身子保存體溫,牙齒格格打抖。他為什麼穿這麼少?我不禁慶幸他是個傻缺,要是他在外面套件毛衣或者夾克,我就肯定看不到這件T恤,也就錯失這個機會了。

他終於站起來,面帶憂愁地左右四顧,拍拍屁股轉身離開。他進入我手中鐵管的攻擊範圍,被我一棍當胸擊中,踉蹌著倒退一步。

此刻我內心充斥著快感,全然意想不到過後將有悔恨。鐵管打在肉身上,擊碎骨頭的感覺,令我心滿意足。20年來,我一直被這座城踩在腳下,忍受著這裡的體制、寒風和各處的冰凍,就連那些稍比我聰明、比我強壯、會說瑞典語的工人,也能爬到我頭上作威作福。自從提德出生以來,我第一次體會到擺佈別人的快意,直到對方終於昏迷過去,我給他翻過身,藉助路邊甲烷燈藍色的光芒看見他沾滿血汙的臉是多麼年輕,我才總算罷手。

我脫下這件T恤,然後扒了他的褲子,把他推到水裡,走過一個街區之後,用投幣電話給他叫了急救醫療隊。我留了活口,他這麼年輕,身強體健,一定不會有事的。我準備把褲子丟進垃圾焚燒爐燒掉,把T恤還給我兒子。我拿走了他錢包裡的錢,把錢包扔到海里,想了想,又把錢也丟了進去。我不是強盜,只是個愛子心切的父親。回家路上,我一遍遍反覆唸叨著這句話,給自己聽。

#

第二天,提德沒法來見我,拉吉拉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裡,於是我一整天都胡思亂想著,擔心立即被捕,擔心遠程監控的錄影帶上存下了我的罪行,我那點小伎倆被從未聽說過的(因為我看不懂報紙)科技揪出,瑞典警察或華裔警察即將上門。我心情沉重地收拾了一包行李,把其餘東西放進寄存箱,抱著箱子前往寄存處。每隔五秒鐘我總不免回頭張望,卻只看見同樣的網格基和骯髒的冰泥。每看一次表,都不禁使我愁眉苦臉。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包裹T恤時,內心的快樂將我對懲罰的懼怕沖淡了不少。我給它裹了三層包裝紙,放進防水郵袋,想象著他將有何種神情。這件T恤將改變一切。從此,在他眼裡,父親將不再是一個從蠻荒之地偷渡來的愚笨粗人,這裡不再是一座冰冷缺愛的城市,不會再有暴戾小青年隨意毆打他,大搖大擺地搶走他最重要的東西,我所有失格的行為不再那麼不可饒恕。

十二個月。現在T恤已經到手,有望重新開啟融洽的父子關係,我想過取消工作申請,但那樣會降低求職中心對我的信用評級,往後就幾乎無法再找到工作了。離開提德一年。我打算當面告訴他。他一定會生氣,但至少可以用這件T恤救場。

我終於撥去電話,他接了起來。

“我想跟你見個面。”笑談幾句之後,我說。

“星期天嗎?”是他果真驚喜了一下,還是因為我坐在這間吵鬧的合成咖啡廳裡,莫名產生了這樣愚蠢的妄想?

“不行,提德。”我說道,仔細權衡著措辭,“我來不了。就今天吧?”

一段可疑的停頓。“為什麼不等星期天?”

“那天有事。”我說,“可以嗎?就今天?”

“好吧。”

海獅群棲地營業時間到了,被大人拉走的小孩撒潑哭鬧,伴著空氣中瀰漫的鳥糞味和海鷗的尖叫聲。長夜幾已降臨,兩頭公海獅吼叫著,互相用前胸衝撞。提德遲到了三十分鐘,而我則早來了半個小時。看著他向我走來,身板那麼魁梧,步伐那麼瀟灑,我有些暈乎乎的。至少,我還對這世界做了些貢獻,給了他生命。我對他有生育之恩,不論他對我怎麼想。

而現在,他的神情有了少許變化,彷彿更加毅重,更加老成,更加堅強。

“嘿。”我叫道,給他來了個熊抱。他終於拗不過,扭扭捏捏回抱我,像成年人一樣情怯;接著又傾力撲過來,像一個孩子。

“這兩天忙什麼呢?”我問,“昨晚幹什麼去了?”

提德聳聳肩。“有點事,跟朋友出去了。”

我又問了幾個問題。隨後又是一段鬱郁難捱的沉默,接著又是滿含惱怒的簡短回答,眼神照舊躲躲閃閃,隨時提防著任何可能襲來的下一場攻擊。他又討厭我了,討厭我硬要叫他過來,來這裡見我。

“我要走了。”我說,“得去上工。”

“也是哦。”他說。

“其實我有點捨不得走。”

“反正很快又能再見面。”

我點點頭。我不能告訴他,我將去輕艇上一連幹12個月的活。現在還不能說。

“來,”我終於取出掖在夾克內層口袋裡的包裹,說道,“我有東西給你。”

“謝謝爸。”他雙手接過,開始拆它。

“等等,”我腦筋一轉,趕緊說道,“等我走了再拆,好嗎?”

到那時候再拆,當你已經得知我要離開的消息,當你怨我只顧著忙工作,狠心拋下你。

“還有一點時間的。”他說,“你下次回來的時候我還在,我要到8個月後才走,然後要念4年書。”

“好。”我說道,內心顫抖不已。

“老媽說每年放假會替我出回家的路費,不過她也知道根本出不起。”

“什麼意思?”我問,“‘回家’?你不是要去念大學嗎?”

“是啊,”他嘆氣道,“你連這都不明白嗎?大學的設計系在上海。”

“哦。”我說,“設計。哪方面的設計?”

兒子翻了個白眼。“你搞錯重點了,爸。”

我總是抓錯重點。總是。

對面支臂的一家酒吧突然傳來一聲叫喊,男人的叫喊,充滿痛苦和憤怒。提德瑟縮了一下,雙手握成拳頭。

“怎麼了?”我問,心想他終於捱不住了。

“沒什麼。”

“跟我講沒關係的。出什麼事了?”

提德皺起眉,猛地向金屬欄杆捶了一拳,痛得他失聲大叫。他抬起手,我見他手背鮮血直流。

“嘿,提德——”

“小韓,”他終於開口,“是我的……我的朋友。大前天晚上他遭人偷襲,被扔進了水裡。”

“這座城市真是個鬼地方。”我低聲道。

他臉上露出困惑的神情。“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怎麼說呢,這座城市,每個人的心裡都滿是憤怒和冷酷……”

“跟這座城市沒關係,爸爸。你在說什麼啊?是一個變態欺侮了他。小韓當時在等我,我媽又不讓我出門,結果他就被人下了黑手。他們扒了他的衣服褲子,然後把他推到水裡,太殘忍了,簡直沒有人性。他差點就死了,差點就嚥氣了。”

我無言地點著頭,心中暗湧的驚慌即將達到警戒值。“你真的很在乎這個小韓,是嗎?”

他迎上我的目光。我兒子提德的眼睛,骨碌碌的,並無瑕疵,充滿傲氣,顯著成熟。他點了點頭。

他最近很受欺負。他母親曾告訴我,他在談戀愛。

我別開臉,免得叫他看見我眼中綻放的醒悟的光華。

那件T恤沒有遭搶,是他親手送出去的,送給了他心愛的男孩。我腦海中浮現出他們牽手的情景,彷彿看見他們羞怯地為對方整衣服,一如我與他母親當年初戀時的青澀時光,那段日子是我在他這般年紀時唯一幸福的記憶。我眼前也浮現出他的恐懼,懼怕他那思想落後的父親——一個充滿仇恨的亡國難民——假如得知他的取向,可能有何種反應。我骨鯁在喉,為他對我持有的偏見而深覺不公平,可他又怎能有別種印象呢?一心要向他表解真情的我,又做了什麼,豈不是恰恰印證了那種偏見?我的所作所為,豈不正是與他誤認的殘暴禽獸相符?我想對他證明我的心地,我的感情,種種努力卻付諸東流。

我暴打了他的愛人,打得他骨折瀕死。我緘口無言。聰明的人會馬上要回送出的禮物,拿走,鎖起來,甚或燒掉,但我做不到。他從小到大,我一直絞盡腦汁想送上一件足以表達我對他深重感情的禮物,而這是最後選中的完美禮物。

“我愛你,提德。”我說著,緊緊擁抱他。

“爸……爸……”良久,他終於啟齒。

但我拒不放開手。我一旦放開,他就會離去,穿過他的故城裡擁擠而寒冷的街巷走回家中,拆開禮物,明白他父親真實的本性。

本文原載於《阿西莫夫科幻雜誌》2015年9月號。上海果閱文化創意有限公司已獲得本篇權利人的授權(獨家授權/一般授權),可通過旗下媒體發表本作,包括但不限於“不存在科幻”微信公眾號、“不存在新聞”微博賬號,以及“未來局科幻辦”微博賬號等